周一清晨,辰星大厦仿佛一台被准时唤醒的精密机器,重新开始高速运转。电梯间挤满了西装革履、表情各异的上班族,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和即将投入一周工作的混合气息。
林薇到得比平时稍早一些。沙龙成功的余温尚未完全散去,虽然身体依旧疲惫,但心底却储存着一小簇温暖的火苗,支撑着她。她甚至想着,也许经过这次成功的活动,那个冰山暴君能稍微改变一点对她那套“荒谬”理念的看法?
然而,这点微弱的希望,在她刚在工位坐下,甚至没来得及打开电脑时,就被彻底击得粉碎。
组长张锐面色凝重地走了过来,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A4纸,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。他的眼神躲闪,充满了难以启齿的尴尬和同情。
“林薇……”他艰难地开口,声音干涩,“总部……刚刚下达了一个新的紧急任务,指定由你独立完成。”
林薇的心猛地一跳,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。她接过那张纸,目光飞快地扫过上面的文字。
越看,她的脸色越白。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,冰凉的纸张几乎要握不住。
指令要求:一周内,提交一份关于“觅光”项目全面转向高端奢华路线(与她最初被否决的方案截然相反)的全面可行性分析及风险预案。优先级:最高。
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匕首,精准地刺入她最核心的信念和尊严。
让她去论证一个她自己从根本上就不认同的方向?一个她认为注定会陷入红海竞争、失去品牌独特性的方向?一个被他亲自斥为“脱离市场”、如今却要她反过来去证明其“可行性”的方向?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刁难了!
这是羞辱!是赤裸裸的精神碾压!是要逼着她亲手扼杀自己的理念,还要为它的“可行性”唱赞歌!
一股极其猛烈的愤怒和恶心感直冲头顶,让她眼前阵阵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血液仿佛瞬间冲上脸颊,又迅速褪去,留下冰凉的苍白。
「江辰!你混蛋!」她在心里发出无声的尖叫,指甲狠狠掐进掌心,刺痛感才让她勉强没有失态。
他明明看到了沙龙的成功!他明明知道她的能力!为什么还要用这种近乎残忍的方式來折磨她?就因为她不肯屈服?因为她坚持了自己的想法?
张锐看着她瞬间血色尽失的脸和那双骤然涌上震惊、愤怒、屈辱的眼睛,不忍地别开视线,低声道:“小林……我知道这很……很难接受。但这是总部的直接指令,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。你……尽力吧。”
尽力?怎么尽力?对着自己坚信的东西捅刀子吗?
林薇猛地抬起头,胸口剧烈起伏,一股强烈的冲动让她几乎要不管不顾地冲上顶层,砸开那扇办公室的门,将这张荒谬的指令狠狠摔在那个男人冰冷的脸上一—问他到底想干什么!
但残存的理智死死地拉住了她。
她不能。
那样做,正中他下怀。除了证明她的失控和“不专业”,没有任何意义。
她死死咬住下唇,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。剧烈的情绪在她体内疯狂冲撞,如同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,找不到出口。
几秒钟的死寂。
然后,她深深地、颤抖地吸了一口气,再缓缓吐出。如此反复几次,她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,竟然被她以一种惊人的意志力,强行压了下去,沉淀为一种极度冰冷的、带着棱角的清醒。
她再次看向那张指令,目光不再有情绪,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分析。
「好,江辰。你想看我的反应是吗?」
「你想看我崩溃?看我反抗?还是看我像个没有思想的傀儡一样执行?」
「你越想逼疯我,我越要冷静给你看。」
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:这不是妥协,这是另一种形式的“考核”。考核他江辰的商业思维模式,考核他的人格底线。
她将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纸轻轻放在桌面上,甚至用手将它抚平,动作缓慢而稳定。
再抬起头时,她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丝毫愤怒的痕迹,只有一种过度压抑后的平静,平静得近乎诡异。
“好的,组长。任务要求和时限我清楚了。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异常清晰稳定,“我会按时完成。”
张锐愣住了,像是没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。他准备好的所有安慰和开导的说辞,全都堵在了喉咙里。这种平静,比大哭大闹更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小林,你……”
“我需要请假一天。”林薇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去图书馆和数据中心查资料。这份报告需要大量外部数据支持。”
“……好,没问题。”张锐几乎是下意识地答应。
林薇点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她拿起包和笔记本,转身就走,背脊挺得笔直,步伐稳定,没有一丝犹豫和踉跄。
只有紧紧攥着背包带子、指节泛白的手,泄露了她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。
她直接离开了公司,没有去图书馆,而是先回了公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