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同时说完后,又一同沉默。这样的默契在此时体现,也不知是好是坏。燕淮之看向那香炉,里面的香已经换了新的。
“你……怎未吸入迷香?”燕淮之先开口问道。
景辞云瞧了一眼那香,因着方才她们的对话,她此时才发觉自己的脑袋昏昏沉沉。
“大概使用不多,不管用吧……”
景辞云声音沉闷,想着大概是身子的缘故。平时自己使用的安神香中便是混有迷香的。
“方才帐外那人,便是我提起过的,儿时仰慕之人。”燕淮之沉默许久,缓缓道。
景辞云紧紧捏着被褥的一角,垂着首,不去看她。她生气,却并非是气燕淮之的欺骗。
而是方才那人,就是那画中人。
“我知晓还有忠于你们燕家之人在,他们也迟早会寻上你。但我从未让人监视过你,对你也从不设防。我只想要一人,那人要满心满意都是我。但是长宁,你若一直欺骗,便不再是我的唯一了。”
燕淮之好半晌说不出话来,她记得景辞云说的话,但是她并未当真。
只是今日,好像又不得不当真了……
她应该怎么说?她就是想要利用景辞云,扫清拦在自己面前的一切障碍?
还是只说,我只是为了自由,为了不再发生七年之事?
景辞云已经动了心,那只要装装可怜,她兴许便也心软了。但偏偏燕淮之却突然又装不出可怜模样,犹豫了许久才道:“赵守开提到的人首锦盒,你可知是什么?”
“装……有人首的盒子?”景辞云有些迟疑,这字面上的意思,好像就是如此。
但燕淮之这般提起,又应当不是那么回事。她心中隐隐有些揪痛,只见到燕淮之的脸色有些发白,慢慢坐下。
她又回忆起那夜,在那些妃子对敌军投怀送抱后,在侄儿被活活鞭笞致死后,在亲友皆斩首,死在她面前后,父皇与兄长的头颅,也放在了她的面前。
他们的脸上干干净净,只是额上有一道红痕,打开后,里面放着一枚青玉指环与一支金簪。
那是属于父兄之物。
她只听见席上有人在笑,有人在她的耳旁询问。
这人首锦盒,好不好看?
好不好看?
好不好看这样的问话总是回荡在她的脑海之中,她不知该如何回答,可是又非要回答。
不然,她兴许是下一个,又或,是成为哪位将军的妾。
后来弋阳出现,景帝叫停了众人,让她作画一幅。父兄的头颅被弋阳命人拿走,她本想上前拦住,却是一步都动不了。
最后她砸了手,血肉模糊……
景辞云见到燕淮之的神色不对,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她,急声唤道:“长宁,长宁!”
泪水猛然滑落,许是忍得太久,已然决堤。深邃的眼眸通红,不如往日的平静与冷淡,只满是无助,皆是痛楚。
“亲人惨死……受辱,你让,让我如何……能忘。如何不恨?我……不能不去做……”她哭着,差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。
她终于哭了,景辞云也好似如愿。但她心中酸痛,后悔着为何要惹她哭泣。她瞬间忘了方才燕淮之与别人的对话,伸手将人抱过。
“长宁……”
“但我,想要自由啊……可是我不能……七年,我死不了,也活不成……”
被囚七年,受尽屈辱。她觉得自己都快要疯了,若还不能摆脱这一切,怕是只会落入深渊,再无法逃离。
景辞云都不知该如何宽慰,又能以什么样的身份去宽慰。抱着燕淮之的手收了收,察觉到她身上的清香,也变得有些苦涩。
她此刻才确定,七年了,燕淮之想要的不是复国,而是自由之身。只是碍于身份,她没办法。不复国,好像就是不忠不义,是不仁不孝。
她站在自由与束缚之间,往左是死,往右也是死。
“景辞云……”燕淮之很快止了哭声,只是微微有些哽咽,轻唤她一声。
“我在,长宁。”
“我不想伤了老师,但也不想再次成为她的棋子,我不能重蹈覆辙……”
“你想如何去做?”
燕淮之收紧了放在她肩上的手:“在狩猎宴上你已经告知景帝,你会启用你母亲的权势。他最害怕的便是此事发生。他怕你。那朱雀令,他也定会让你交出。”
“我自无心他的帝位,只需如母亲那般,扶上一个新的储君。”
“你说的,是七皇子?”
“嗯。我想等七哥坐上储君之位,再让他慢慢掌管天境司。”
说到这里,景辞云便有些激动。她握住燕淮之的手,继续道:“长宁。只要七哥掌管了天境司,我们便可自由。倒那时,我们想去何方便去何方。”
她企图在燕淮之的眼中看到回应,燕淮之这般想要自由,应当是会应允的。
只是她的眼眸深如幽潭,是不见底的,看不清楚的。
景辞云不知她是何想法,方才还哭着,还那般痛苦与无助。
如今,却早已恢复那般冷清淡漠,也更加瞧不出她内心是否喜悦,是否动心。
景辞云满是失落,燕淮之看上去,依旧无心。让人觉得方才的哭泣只是一场虚梦。
仿佛如今这般冷清无谓的燕淮之,才是她。
这让她又想起了自己的病,想起了沈浊。燕淮之真的不是与自己一般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