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哥,我去给四妹买包糖炒栗子和刨冰,她念叨好几天了,也犒劳犒劳她天天这样陪着我们演戏。”
“去吧,我不走远。”
倪载义转头后不耐烦的说道:“秋天了,天气这么凉,女孩子家家的,也不知道她吃个什么劲儿”,随后他走到后面,对几个人说了几句话,三个跟他走,三个留在大哥身边。
倪载华沿着马路向前走,外套搭在手臂上,梧桐叶渐黄,和黄昏一个颜色。前面是星光大戏院,他想起那天,想起付悠。
倪载华走到一边,想抽颗烟,用火柴点火的一瞬瞥见墙上的画报,他眼睛直直的盯着,瞳孔慢慢放大,心里蹦蹦乱跳,整个人慢慢走近,“嘶”,倪载华两个指尖用力摩擦了下,减少柴火灼烧的疼痛感。
他重新划火,吸了一口,微微撇头吐出,眼神盯着画报却清明不少,仿佛多了些嫌弃的意味。
倪载华就站在一张女明星的画报下,看了好久好久。一只手插兜,烟一颗接着一颗,脚边一小堆烟灰,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墙上的女人,很像,但不是她,可是真的很像,很像,很像……
不是付悠。
倪载义买完东西回来,随着他大哥的目光看向墙上的海报,眼睛一转,便不怀好意的笑着靠近,说:“杨华玉!大哥,你喜欢这种的啊!”
倪载华笑笑,“不喜欢,只是长的像一个人”,停顿下,又吸口烟,他否定道:“看久了,也不像了,哪里都不像。”
“是救你的那个姑娘?”
倪载华不再说话,转头似笑不笑的看着倪载义,又瞬间低下头,皱皱眉,“走吧。”
倪载义一脸莫名其妙,追上去,“大哥,按理说,人姑娘救了你,你应该报答人家。大哥你又这样念念不忘,更要去找她啦!”
“再等等吧。”
兄弟俩走在衡山路上,后面跟着几个人,鬼鬼祟祟,左看右看,面无表情。
倪载义掏出一个栗子先吃为敬,说:“别等到大嫂嫁人了,大哥!”
这句话算是刺到倪载华心里,他停下,看着自己的弟弟。喜悦他叫她大嫂,气他怎么这样说话。
“呵”,倪载华叹口气摇摇头,继续向前走,他的没错,是事实。
走回停车的地方时,一个母亲牵着一个小孩,看到他们突然神色微变,特意绕远走过去。坐上车后,倪载华和倪载义就听见,“记住了,以后别做他们这种人,做丧良心的事,会不得好死的……”
“娘,他们做什么了?”
“大哥?”倪载义从后视镜看了看倪载华,只见他低头勾起嘴角。
“走吧。”倪载华仍旧一副淡淡的模样看向窗外。
“你不生气啊大哥?”
“生什么气,难不成,让以后的子孙后代,去做我报纸上做的那些事?”
倪载义有苦难说,他大哥更是,哑巴生吞黄连。
————
夜幕降临,花影暗而月华生,简单吃了晚饭,倪载华便自己躲在书房。
人人都可以靠他,他无人可靠。心爱的女人,无法去找,无法见面。他好害怕自己会败,一旦失败,那么他这一家老小男男女女都会不得好死,连带着的人也要被吃干抹净;他也好害怕他成功的那一天,她嫁人了。
烟草已经不能麻痹他的痛苦,加量也不行,只能找新的东西,酒精。倪载华不喜喝酒,可他找不到宣泄的出口。
一定要很痛,痛到张不开口说话,痛到可以无需眨眼睛,痛到脸上的皮肤干裂,痛到两肋发疼,痛到看着空中飘散的烟雾,痛到眼泪不管不顾的涌出来。
倪载华躺在沙发上,想着事、想着人,烟灰缸满是烟蒂,脸色红白,流泪、睡着了、清醒着,他无法分清。
倪中打开门走进来,用袖子扫扫茶台上的烟灰和酒渍坐了上去。
倪载华好像听见声音,醒过来,转头看见倪中,惊得他直接坐起来,抹去眼角,疑惑的喊道:“爸?!”
倪中不说话,慈祥平静的笑笑。
倪载华隐隐约约觉得哪里好像不对,又喊了一句:“爸!你去哪了,这么久不回来!”
倪中拍拍倪载华的肩膀,开口说话:“老大啊,你受苦了,你怪不怪我?”
“爸,我怪你干什么,可是你这么多天都去哪了啊,我和载义找了好久”,倪载华急切的说问道,像十八九岁的那个时候,什么情绪都直接在倪中面前表现出来。
倪中突然皱起眉头,说:“老大啊,我就怕我把你害了,让你成了隋炀帝。隋炀帝三次御驾亲征高丽,都以失败告终,又举荐寒门做官,关陇贵族是不会容他的。失败失败失败,时间长了,那些人看你没势,你压不住,就都反你了,那时候就是再伟大再正确再对老百姓好的事,你都做不成,自己都可能搭进去。”
“怎么会,我不会的爸。可你不会怪我吧,我……”
倪载华不敢去看倪中,自己做了好多违心事和恶事,手上已经沾了好多无辜人的血。自己也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,连小孩子都厌恶他。
“我懂,缓兵之计。你是我的儿子,别学隋炀帝,韩信尚且受胯下之辱,你是不得已,也别听他们说什么,你自己问心无愧就好”,倪中长叹一声,“载华啊,时候到了,时候到了,……”
倪中边说边向外走,倪载华坐在沙发上,起不了身,只能着急的对倪中背影喊:“爸!爸!爸!”
关门的声音传来,倪载华一激灵醒过来,怀里抱着抱枕。他缓了片刻,在想这是哪里,是在家,我爸在哪,他在不在。
他瞬间直起身坐起来,用手捂住眼睛,嘴唇颤抖着,他不在了,几个月前就不在了。刚才是梦,爸爸说他不怪我,不怪我,他都知道的……
还说,时候到了。一瞬,倪载华理顺梦境,回到理智的现实,所有悲伤的情绪消失,露出赤红的双眼,是时候了。
外面的闪电照亮了他的脸庞,随之而来的雷声和大雨,这雨断断续续下了一周,直到过完中秋节。八月十六,是个火辣的艳阳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