馆陶既不敢明着得罪皇帝,于是不再见邓通,只派人给予衣食,让他勉强能糊口。然而皇帝的爪牙依然阻挠。
到最后馆陶只能派人带给他一句话:“公主说,活下去。”
据回来覆命的朱砂说,邓通听见这话时笑了。
馆陶因他的这个笑而心碎,一整日都没有饮食。可是后来她听手下人告密,说那天邓通为了活命,讨好朱砂,与朱砂勾搭到了一起。
馆陶当即便亲手杀了朱砂。
邓通最终在一个炎热的夏夜,穷困潦倒,死在了寄居的人家。
消息传到馆陶长公主府的时候,刘嫖感到一阵一阵的恍惚。她莫名忽然想:会不会那天邓通勾搭朱砂,是为了她?是为了她放手不再管他,所以故意气她、伤她?
刘嫖恍惚了一整日,神思仿佛在天地间无根地漂浮,没有落脚地。一整日,她滴水未进,几乎是在感受着他临终前饥渴交迫的感受。
但她最终还是把所有与邓通相关的情思都斩断了。
她是帝国最尊贵的长公主。邓通这等贱民,有什么资格令她自欺欺人,又有什么资格令她伤心伤神?
只可惜她的白狐狸,从此失去了肉身。
消息传至宫中,刘启狠狠出了一口气。然而在窦太后那里,却受了冷脸:太后没有明说冷脸的缘故,只将冷脸给他瞧。
刘启同窦太后交代过邓通的事,便回了宣室殿。
原本心情烦闷,想回正殿去坐着,走到殿门前,余光瞥见偏殿,又想去见见王娡和女儿,可刚要举步,又隐隐惧怕王娡的冷面。左右犹豫了片刻,因心中实在苦闷,很想向王娡倾诉、很想让她懂得他的心声,于是还是硬着头皮往偏殿去。
黄昏时分,王娡正和女儿坐在窗前。
阿豚才满月,小手儿小脚儿刚学会动,还不太会抬头,但已经学会吃手,常攥着自己的手指往嘴里塞,口水糊了一手。
刘启走进来的时候,看见阿豚在奶娘的怀里吃手,王娡坐在桌案对面,低头刺绣。
夕阳从窗外照进来,将她们母女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,像是寻常百姓家黄昏时分的灶火。
刘启在门槛前站了一瞬,没有出声,像怕惊散了这画面似的。
室内下人们却都察觉到了,纷纷行礼。
于是王娡搁下手里的针线,也站起身,行了个礼。
刘启走进来,伸手接过孩子。阿豚被他抱在怀里,先是一愣,然后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他冕冠上垂下来的玉珠。
“小丫头喜欢这个?这可不是给女孩儿玩的。”刘启偏了偏头,躲开了。小姑娘不依不饶,又伸手去抓,他只好示意左右为他把冠冕摘了,然后任由她攥住了他的衣领。
刘启仔细看着她,孩儿五官比刚出生的时候展开不少,越发漂亮了。他仔细分辨着她的小鼻子小眼睛小嘴巴哪里像娡儿、哪里像他。
孩子望着他,虽然什么都不懂,却笑了,笑得天真无邪。刘启也不由得被她感染,露出久违的温暖笑容。
被孩儿黏着,刘启适才在母后那里的创伤稍稍愈合了些许。
他着孩子在榻边坐下,扭头去看王娡手里的绣活儿,却见是一件大孩子的衣袍——显然是为金俗所制,而不是给阿豚的。
刘启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道:”今日有司审问邓通,总算有了结果。”
王娡仍默默做着手里的针线,没有答话。
刘启已经习惯了她的沉默,自顾自愤愤说道:“我忍耐他多年,他总算落在了我的手里。记得先帝在的时候,邓通走在宫里,腰间的玉带比三公的还晃眼。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要让路,先帝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,先帝笑他也笑,先帝皱眉他比谁都先跪下去,还给先帝吮痈……他自己家的亲爹生疮,我看他都未必会去舔!这下贱骨头,我多年来竟奈何不得他,任他作威作福……先帝宠幸他,赐他铜山……我都没有铜山……我谨小慎微,生怕惹得父皇不悦,可邓通呢!……贱人,听闻他一面卖身与皇姐,一面又为了多吃几口饭,与皇姐的侍婢……”
王娡看向奶娘,开口道:“抱公主下去。污言秽语,怎可入公主纯净之耳。”
刘启知道王娡在点他,神色便讪讪的。
奶娘抱阿豚出去后,王娡才又开口:"陛下说邓通贱。"
刘启看向她。
“陛下因为他出卖色相、出卖身体、出卖人格、谄媚君王,所以觉得他贱。”
“娡儿,我……”
王娡道:“你们折断了鸟的翅膀,让鸟只能卖身,然后你们又说卖身者贱。”她抬起头,看向刘启。一双秋水眼,波光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涌动。
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刘启直直地看着她。
她的目光没有闪躲,就那么直直地迎着他的视线,像是要把这句话钉进什么地方。
刘启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。
将她强掳进宫一年有余,他第一次感到愧对她,在她面前抬不起头来。
刘启呆呆地望向前方,看着王娡起身,然后身影消失在纱幔后面。
殿内只剩下他一个人了。窗外,夕阳已经沉到了宫墙后面,天色暗下来,宫人们悄无声息地进来点灯。
烛火亮起来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高大而孤单。
他今天还有很多想对王娡倾诉的话要讲,但他已经说不出口了。
他没有想到,区区一个邓通,一个无关的男宠,近来竟在他和王娡之间掀起这么大的波澜——准确来说,王娡其实从来都没有变过,改变的是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