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中事务已托付三叔公,学堂诸事可问兰夫子。若遇难决之事,不妨去后山祠堂静坐片刻。
勿忧,勿念,勿寻。
夜里窗要关半扇,山风凉。月饼若吃不完,可碎与檐下雀儿。
等爹回来,我们带着新制的灯,去后山最高处放。
珍重万千。
父纸涯
八月初九 留笔
“爹……”
苏云笺裹紧了身上的旧皮袄,独自坐在院落里的石凳上。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肩头,一簇被夜风拂落的早梅悄然飘下,正落在她膝头摊开的信笺上,雪白的花瓣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她默默将信折好,仔细揣进怀里最贴身的衣袋。细碎的雪花开始簌簌飘落——这是今年第一场雪,也是爹爹离开后的第四个月。
“爹……你什么时候回来啊。”
院角那株老桃树在风中轻轻摇曳,枝影婆娑,仿佛在无声回应这份思念。
“小笺——小笺啊!”
急促的呼喊划破了夜的寂静。
邻家的苏大娘跌跌撞撞跑进院子,一把拉住苏云笺的胳膊:“快!快跟大娘去村口!来了好多人,黑压压一片,还举着火把!”她声音发颤,既惊又盼,“是不是……是不是你爹他们回来了?”
“爹?”苏云笺眼睛一亮,心中涌起一股热切的希望。她挣脱大娘的手,顾不上披散的头发,朝着火光的方向飞奔而去。
村口已被照得亮如白昼。来人衣饰华贵,气度不凡。苏云笺急促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,最后停在了人群边缘。
她蹙起眉,警惕地打量着为首那人。
苏大娘跟上来,眯着眼仔细瞧了瞧,心头猛地一沉——这正是那日带走纸涯和村里青壮的人!可小笺还蒙在鼓里……她只能强压下惊慌,装作不识。
为首的青年上前一步,拱手作揖,姿态恭谨:“这位想必就是苏老的千金,云笺姑娘了?”
苏云笺挺直脊背,声音在寒夜里格外清晰:“是我。你们是谁?找我何事?”
赵承泓微微侧身,抬手示意:“抬上来。”
沉重的脚步声响起。十几个壮汉抬着黝黑的棺椁,沉默地走到火光下,一字排开。那些棺木在跃动的火光中投下沉重的影子。
“这、这是……”苏大娘双腿一软,几乎站立不住。
村里的老弱妇孺已被惊动,纷纷聚拢过来。看到这副景象,人群里响起压抑的抽泣和恐慌的低语。
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上苏云笺的脊背,但她死死咬住下唇,挺直了几乎要颤抖的身躯。
“什么意思?”她的声音出奇地冷静,甚至带着刺骨的嘲讽,“给你们自己备的棺材?要死,也请死远些,别脏了我们苏家村的地!”
赵承泓沉默了片刻。火光映着他平静却凝重的面容。他再次拱手,深深一揖:
“抱歉。”
两个字,沉重地砸在雪地上。
“是我等失职……未能护他们周全归来。”
苏云笺的瞳孔骤然收缩,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话音未落,旁边的苏大娘已然崩溃。她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嚎,发狠般朝赵承泓冲去:“你走!把他们还回来!你答应过的!你明明答应过会带他们回来的——!”
旁边的侍卫反应极快,立刻上前死死架住了苏大娘的双臂。她在束缚中疯狂挣扎,涕泪横流,嘶哑地哭喊:“你们这群刽子手!杀人魔!放开我!把我的儿子还给我!把家主还给我们——!”
赵承泓只是沉默地站着,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。他嘴唇翕动了一下,最终也只吐出两个字:“……抱歉。”
这两个字,像投入滚油的火星。
苏云笺身后,那些原本强忍着恐惧和悲伤的妇孺老人,压抑的堤坝轰然溃决。
“我的儿啊——!”
“当家的……你说好要回来的……”
“天杀的……你们还我爹爹!”
绝望的哭喊、悲鸣、咒骂交织成一片,瞬间淹没了村口。有人瘫软在地,有人捶胸顿足,有人抱着身边的孩子瑟瑟发抖,眼神空洞地望着那排冰冷的棺椁。
雪,还在纷纷扬扬地落,落在燃烧的火把上发出细碎的滋滋声,落在那些漆黑棺木的边沿,也落在苏云笺骤然失了血色的脸上。
她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仿佛周遭的崩溃与喧嚣都离她很远。只有那双紧紧盯着赵承泓的眼睛,漆黑得如同此刻没有星月的夜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