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卷着砂砾，在漠北草原上呼啸了整整一夜，将黑风口后的“狼居胥”大营吹得摇摇欲坠。营寨外围立着数十根枯木图腾，上面钉着风干的狼头，这里便是阿木尔退守三十里外的临时据点。

帐内，烛火忽明忽暗，映着阿木尔那张布满戾气的脸。他赤着上身，古铜色的肌肤上纵横着几道伤疤，最狰狞的一道从左肩斜跨至腰腹，那是上次被陆昭的长枪挑破留下的。此刻他正攥着一把弯刀，刀刃死死抵在案上的羊皮地图，眼底猩红，面目狰狞。

“陆昭！”他忍不住低吼出声，“我哥哥阿古拉的血，军师哈斯罕的命，还有我身上的伤，定要让你和北疆的狗贼们加倍偿还。”

案前围坐着几位部族首领与谋士，个个面色凝重。黑狼部落的首领帖木儿身材魁梧，脸上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颚，他拍了拍案几，沉声道：“阿木尔汗，我黑狼部已集结三千骑兵，皆是能在风雪里追猎的好手，弓马娴熟，随时可战。”

紧接着，左侧一位穿着皮袍、留着山羊胡的老者开口，他是突厥最有名的谋士摩柯，手里攥着一串骨珠，缓缓道：“我已联络了西突厥的乌孙部、车师部，他们各出两千骑兵，三日后便到。另外，漠北的风沙卫也应了盟约，二千死士，擅长夜袭与伪装，可做先锋。”

“还有我浑邪部。”右侧一个年轻将领起身，他是阿木尔的堂弟多隆，眼神锐利如鹰，“我部虽只剩一千五百人，但皆是从几次战役里活下来的老兵，个个恨透了陆昭，愿为阿古拉汗报仇。”

阿木尔缓缓松开弯刀，看着案上密密麻麻的兵力标注，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。陆昭回京述职的一个月，他没有浪费片刻，利用突厥各部对大胤的积怨，竟真的集结了近万兵力，比上次战败时多了三倍不止。

“好。”阿木尔猛地拍案，“陆昭以为打退我几次，就能让我突厥人屈服？他错了。这一次，我定要踏平望北关，烧了他的城门。让北疆的百姓都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。”

摩柯抬手按住案几，示意他稍安勿躁：“阿木尔汗，复仇心切可以理解，但陆昭毕竟是沙场老将，不可轻敌。据细作来报，陆昭此次回京，带回了一个重要人物，大胤的豫王，跟着一同驻守北疆了。”

“豫王？”帖木儿嗤笑一声，伸手摸了摸脸上的刀疤，“不过是个养在深宫里的皇子罢了，肩不能扛，手不能提，到了草原上，怕是连马都骑不稳，也配谈防务？”

多隆也跟着附和：“就是，听说上次你们在边境抓了两个大胤的文官，哭着喊着要投降，这些中原的贵人啊，都是些贪生怕死的废物。那豫王来了，说不定还能成为我们的筹码，抓了皇子，不信陆昭不投鼠忌器。”

帐内众人哄笑起来，烛火在他们脸上跳动，映出一张张轻蔑的脸。唯有摩柯皱着眉，缓缓摇头：“话虽如此，但皇子在军中，难免会影响陆昭的决策。他既要防着我们，又要护着那个皇子，分心之下，便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
阿木尔眼神一凛，看向摩柯：“先生有何妙计？”

摩柯起身走到地图前，枯瘦的手指点在“黑风口”与“野狼谷”之间的一片空白处，那里是北疆守军粮草运输的必经之路，两侧是陡峭的悬崖，中间只有一条窄路，名为“断魂坡”。

“陆昭刚回北疆，必然要清点粮草、加固防线，粮草队不出三日便会从望北关出发，经过断魂坡运往各营。”摩柯的声音低沉，带着几分算计，“我们可让风沙卫的死士伪装成牧民，先在断魂坡两侧埋伏，待粮草队进入谷中，便用滚石堵住出口，放火焚烧粮草。”

他顿了顿，手指又移向望北关西侧的“白羊坡”：“同时，阿木尔汗亲自率领黑狼部与乌孙部的骑兵，佯攻望北关，吸引陆昭的主力。陆昭若是出兵相救，豫王留在营中，多隆便带着浑邪部的骑兵，偷袭他的中军大营，那豫王若是在营中，定能搅得他军心大乱。”

“若是陆昭不救粮草队，只守大营呢？”帖木儿问道。

摩柯冷笑一声：“北疆的冬天靠什么过冬？没了粮草，不出半月，士兵们便会冻饿交加，不战自溃。到时候我们再全力进攻，望北关便是囊中之物。”

阿木尔听完，猛地站起身：“好计策！就按先生说的办，三日之后，我们便在断魂坡设伏，让陆昭尝尝失去粮草、失去亲人的滋味。”

他走到帐帘前，猛地掀开，凛冽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，吹得烛火剧烈摇晃。远处的草原上，篝火点点，那是各部骑兵正在扎营，马蹄声、狼嚎声与士兵们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，随时准备扑向猎物。

阿木尔望着望北关的方向，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将他吞噬。他想起哥哥阿古拉和军师哈斯罕被腰斩的片段，想起自己一次次被打退、狼狈逃窜的模样，这些屈辱，今日都要一一讨回。

“陆昭，豫王……”他低声呢喃，声音里带着嗜血的狠厉，“三日之后，我会带着你们的头颅，去祭拜我哥哥和军师的在天之灵。”

帐内的众人也纷纷起身，眼神坚定地看着阿木尔。他们知道，这一战不仅是为了复仇，更是为了突厥的尊严，为了夺回被大胤占据的草原与水源。

北疆的黎明总是来得迟些，天还蒙蒙亮时，望北关的城楼上就已结了层薄霜。陆昭披着棉甲，凭栏远眺。从昨夜起，他心里就总悬着一块石头，阿木尔沉寂了一个月，绝不会只躲在黑风口后舔舐伤口。

“将军，喝口热汤暖暖身子。”萧晴提着食盒走上城楼，将一碗羊肉汤递到他面前，“今日风比昨日更烈，怕是要下大雪了。”

陆昭接过汤碗，热气氤氲了视线，却没喝，只望着远处灰蒙蒙的草原：“让王奎的粮草队再等等，我总觉得不对劲。”

话音刚落，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，一匹快马朝着城楼方向狂奔而来，正是派去黑风口探查的斥候。

“将军，大事不好了。”斥候翻身下马，踉跄着扑到城楼下，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，“黑风口后，阿木尔集结了近万兵力，黑狼部的帖木儿、西突厥的乌孙部、车师部，还有漠北的风沙卫，全都到了。他们……他们正在拔营，看方向，像是要直奔断魂坡。”

“什么？”陆昭心头猛地一跳，“近万兵力？他竟能在一个月内纠集这么多人？”

城楼上的众人瞬间变了脸色。秦风按捺不住，往前一步道：“将军，阿木尔这是憋足了劲要报仇，咱们不能坐以待毙，我带一队骑兵去断魂坡接应王奎。”

“慌什么。”陆昭沉声道，脸色却越发严峻，“阿木尔三番两次被我打退，这次定是做足了准备，绝不会只奔着粮草队来。萧烈，你立刻去清点城防，让所有士兵上城驻守，弓箭、滚石全都备足。”

“是。”萧烈应声，转身快步下了城楼。

陆昭又看向林岳：“你带五百亲兵，去中军大营通知豫王殿下，让他调派剩余兵力，守住大营的同时，分出一部分人，绕到断魂坡西侧的野狼谷，若阿木尔分兵，你便从侧面突袭，打他个措手不及。”

林岳领命而去，陆昭才看向秦风与张勇：“你们随我带三千骑兵，去断魂坡支援王奎。记住，此次作战，以护住粮草为首要，不可与阿木尔的主力硬拼。”

“将军，那望北关……”张勇有些担忧，毕竟城中兵力已所剩不多。

陆昭目光坚定：“望北关有萧烈在，定能守住。眼下粮草是北疆的命脉，绝不能落入阿木尔的手中。”

就在这时，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豫王快步走上城楼。他脸色虽有些苍白，却依旧挺直脊背，眼底没有丝毫慌乱。他虽从未经历过战事，却也知道此刻绝不能乱了阵脚。

“景渊，不必派人去通知了，我已带着亲兵过来。”豫王走到陆昭身边，目光扫过远处的草原，声音平静，“阿木尔来势汹汹，你去断魂坡，我随你一同前往。”

陆昭愣了一下，连忙劝阻：“殿下，战场凶险，您留在大营坐镇即可，这里交给我就好。”

“不行。”豫王打断他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，“我既是来协助你处理军务的，便没有躲在后方的道理。再者，我身为皇子，此时与将士们一同作战，也能稳定军心。”

他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：“我虽不懂打仗，却也见过不少风浪。你放心，我不会拖后腿。”

陆昭看着豫王真诚的眼神，心里一暖，点了点头：“好，那殿下便随我一同出发，切记，无论发生什么，都要跟在我身边。”

众人迅速集结，三千骑兵在城楼下列成整齐的队伍，马蹄踩在地面上，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。

陆昭翻身上马，长枪直指前方：“出发。”

号角声在晨雾中响起，骑兵们跟着陆昭，朝着断魂坡的方向疾驰而去。豫王骑在马背上，冷风刮得他脸颊生疼，手心也微微出汗。他虽在京都见过不少尔虞我诈的场面，却从未见过如此肃杀的阵仗，耳边的马蹄声、士兵们的呼喝声，都让他心跳加速。但他紧紧攥着缰绳，强迫自己挺直脊背，绝不让人看出一丝惧怕。

而此时的黑风口外，阿木尔正骑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上，身后是近万突厥骑兵。黑狼部的帖木儿手持狼牙棒，站在他身侧；多隆率领浑邪部的骑兵，列在队伍前方；风沙卫的死士们则穿着与草原同色的皮袍，隐在队伍两侧，随时准备出击。

“陆昭啊陆昭，今日我倒要看看，你还能不能像上次一样，从我手里讨到好处。”阿木尔高举弯刀，声音洪亮，“我哥哥阿古拉的血，军师哈斯罕的命，还有我突厥儿郎的尊严，今日都要一并讨回来。”

“讨回尊严，报仇雪恨。”近万骑兵齐声呐喊，声音震得远处的积雪簌簌落下，气势骇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