治疗室里再次陷入寂静。
我能听到中央空调细微的运行声,以及自己依然过速的心跳。
怒火不知不觉消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、难以言喻的酸涩和震动。
这个人是牛岛若利。
他不懂浪漫,不会花言巧语,他甚至可能都不太理解“爱”这种复杂的情感。
他只是在用他唯一擅长的方式——分析、判断、执行——来纠正他认知中的“错误”,并朝他认定的新目标发起进攻。
而那个新目标,是我。
5.
“你并不了解现在的我。”我垂着眼,看着治疗床上那件刺眼的队服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十年可以改变很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你是优秀的康复治疗师神崎。你的患者评价很高。你冷静,专业。”
他列举着,像是做过背景调查,“但这不影响你是那个会在樱花树下大声告白的神崎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我需要了解的是现在的你。你可以教我。”
又是“教”。
简直和刚才那句“教我怎么恋爱”呼应上了。
他真的是把这一切都当成需要学习和攻克的项目。
荒谬感再次袭来,但这一次,里面掺杂了一丝难以忽视的……心动?
我抬起头,重新迎上他的目光。
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坦诚、直接,甚至有点固执地等着我的回应,像等待教练的下一步指令。
我看着那件铺开的队服。
十八岁的神崎,大概会为这个场景幸福得晕过去吧。
但,二十八岁的神崎,需要考虑更多。
“牛岛先生,”我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,“首先,我没有答应任何事。其次,即使……即使你想‘尝试’,也绝不是从‘求婚’开始。这太过了。”
他闻言,点了点头,似乎接受了这个反馈:“那应该从哪里开始?”
我简直要被他这种不耻下问的态度打败了。
“从…”,我卡壳了,这要我怎么说?“从…预约下一次治疗开始。”
我最终还是捡起了职业挡箭牌,指了指那件队服,“而且,请你把这个收起来。这里是工作场所。”
他看了看队服,又看了看我,似乎衡量了一下,最终服从了这个指令。
他仔细地、仿佛对待什么重要物品一样,将队服重新折叠好,放回运动包。
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名片:“我会预约下次治疗时间。”
“讨论康复方案。”我强调。
“嗯。”他应道,但眼神分明写着别的。
他走向门口,手握上门把时,又停下回头。
“神崎。”
我心头一跳。
“下次见。”他说完,拉开门离开了。
治疗室的门轻轻合上,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声响。
我独自站在原地,许久没有动弹,手心里全是汗,心脏还在不听话地狂跳。
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他存在的气息,混合着极淡的运动喷雾的气味。
低头,治疗床上空空如也,仿佛刚才那件紫黑色的队服和那个石破天惊的单词从未出现。
但我知道,有什么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我的目光落在窗外,东京的天空高远。十八岁那年被冻结的某种东西,似乎在这样一个平凡的午后,伴随着一句笨拙无比的“求婚”,咔嚓一声,裂开了一条缝。
十年后的牛岛若利,依然直接得可怕,笨拙得可恨。
可是…
我缓缓抬起手,按住依然悸动不安的胸口。
可是,好像有什么地方,变得柔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