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知道了。”她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安定非常、如同闲谈，“午后的第一堂课，实在抱歉，鹿师您暂且调给我吧。请诸位同学都来讲堂，本馆主有话要说。”

鹿三千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个学生，那个方才说出“女子”二字时带着不当语气的昴国学生，此刻面色变得有些尴尬，佝偻着背、目光躲闪，不敢与她对视。

鹿三千没有说什么，缓缓对文逍点了点头。

“辛苦你了，馆主。”她的声音清冷，唇角弧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。

午后讲堂中，满满当当的都是人。

盛夏的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，将讲堂切割成明暗两半，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。空气闷热，汗味、墨香、纸张的气味混在一处——

学生们坐不下，就搬来椅子，椅子不够，就挤在后面站着。再后来的进不来教室，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，或干脆从侧边窗外往里张望，半个身子都探了进来。

文逍身在讲台上，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些脸。

她读得懂那些神色：有的惶恐，像畏惧猛兽般不敢看她；有的求知，眼睛里还亮着光；有的期待，眼睛盯着她的口唇，期盼冒出一言半语；也有的只是来看乐子，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，只是蔑然地等一场好戏。

场景熟悉，她忽然回忆起想起自己上学的青春时光。

那些年坐在教室里，她总是因兼职晚到、低着头怕被老师点名，怕答错，怕丢脸，怕被质问某次缺席的出勤。

那时的她从来没有想过，有朝一日自己会站在讲台上，成为那个被所有人注视的人。

如果上天能够再给她一次坐在教室里的机会，她定会从那时起，活得更好、更欣欣向荣、更自由……

鹿师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。

她起初站在讲堂最后面靠门外的位置，前面几个学生慌忙起身让座，发出哗啦啦的一片声响，椅子腿刮过地面，刺耳得很。

她只是淡淡地说了句：“不必。”叫那些忙乱的动作瞬间安静了。

她雪发高绾，白色衣袍，像一尊清凉的玉像，与这闷热的讲堂格格不入，又莫名的和谐。

文逍思绪回转到当下的现实，向她点了点头。

鹿三千微微颔首。

文逍收回思绪，深吸一口气，讲堂中的热气灌进肺里。

“诸位今日来，想必都听说了外间的那些传闻，心里或许不那么安定。”她说，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，“说我文环是何种毒妇，说女子办学不合礼法，说我蛊惑民心，甚至……说我与异国使臣有私情。”

台下有人低头，有人交头接耳，也有人直直地看着她。

文逍没有回避那些目光。

“今天，我暂且不说那些闲话是真是假。”她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卷书册，纸页泛黄，略有残缺，“我给你们讲一段不为人知的历史，这历史源自我手中的前朝古籍，正由我夫君——大周一等文华哲士考证，明年将编纂成册，发行于民间。”

窗外的蝉一时噤声。

她再度开口：“诸位可知道，月修先师少时，曾女扮男装、游学四方？当时女子入学，没有先例，先师剪去长发，换上男装徒步千里，去邻国求师。”

讲堂里安静了片刻，然后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声。

“诸位又可知，月修先师为救助流落烟花之地的少女，曾行侠仗义、以身犯险、扮作青春歌伎数月，从老鸨、富商处搜寻出人牙罪证，交给官府，却因此一度被人污谤调戏、甚或报复，不得安宁？……

道听途说、人言可畏，岂能知晓听进耳朵的，是真实还是谣传？月修先师也不能幸免！”

“那些当年不叫她入学的人，那些当年诽谤中伤她的人，”

她不管台下众人反应，两手扶住讲台，平静地继续说：“那些人最终纷纷盘腿坐下，成了她的学生，成了她的信徒——”

“我并非自比先师，只想让诸位明白，本馆主问心无愧。女子如何，男子又如何；是谣言、是真实？千百年后，是非功过自有人评说。既然圣上尚未下令废止学馆，文某便会将自己开创的事业、贯彻到底。”

讲堂里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，前排有人站了起来。

是那个鞠国的女学生，她声音还有些抖，却比之前坚定了许多：“馆主，我不退课了。”

接着，又一个人站了起来。

“我也不退了。”

“我也是，馆主。”

比萨固德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。他低着头，高大的身躯显得落寞，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：“我会给父亲写信，我自己的学业和理想，应由自己做主。”

文逍看着他们没有说话，只是微笑。

她的眼眶微微发热，勉强忍住泪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