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月辨析,是“没死”二字。
那就好,她爬上岸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他拉上来。
天光未亮,夜色却没有之前那么黑,微月将四周环顾一圈,发现他们早已飘离荻草荡,四周依旧是荒山野岭,没有明显的地形标志。
他们顺着下游飘,想来此处离村子会更近些。
楚稷后脑流了许多血,上半身的衣裳被染成血红色,看上去很吓人,微月面上镇定,摸他的手却有些颤抖。
他这副样子,她见了很多次。
王府的时候,他断了一条腿,浑身是伤。
黄皮坡的时候,他多出刀伤,皮开肉绽。
现在,不仅中了毒,脑袋还撞出一个大口子,像是要把身体的血都流干似的。
微月觉得楚稷能活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。
然后这个奇迹对她招了招手。
微月蹲下,将耳朵凑到他嘴边。
“逃。”楚稷用气声对她说,声音微弱到不能再微弱。
微月摇头:“你和我一起。”
楚稷和她一样,轻轻摇头,眼皮困极了似的忍不住耷拉下来。
“别睡,”微月拍了拍他的脸,“马上就有人来了。”
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眼,楚稷用力凝聚在微月的身上,望着她一副要哭的模样,心情不知为什么很好。
楚稷没想过。
没想过会在这里遇见微月,没想过会为了救她撞上石头,然后就这样踏入阎王殿。
谢铮总跟他说世间有万般身不由己,临死之前,他才深切体会。
命运安排那夜微月在雨中救下他,他为了报仇欺她瞒她利用她,如今他救下微月,终于将这条命还给了她。
楚稷很满意这样的死法。
虽然还未能杀死高静忠,当初谢铮的走狗,内缉司的提督,亲自带人捉拿的楚云荆,狱中用刑数天,最后命人砍下他爹的头,也砍下他的腿。
但也够了,高静忠利欲熏心,迟早有一天会带着整个承朝一起覆灭,到时,赵乾顺利复国,微月也能做回运朝的公主。
他的白骨与父母深埋地底,带着他为复仇不择手段牺牲的冤魂一起,再也不见天日。
楚稷告诉自己这样就够了,他心满意足、如愿以偿、不再渴求。
可他还是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他回到了府邸的院子,微月拿着寒蝉练剑,眉眼肃穆,神情认真。
明明就不会剑术,楚稷摇头,走过去对她道:“小心伤到自己。”
微月停下,将剑锋对准他,语气冰冷:“你是谁?”
“我……”
楚稷迟疑,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“我姓楚,名稷,字子萦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一板一眼地和她介绍自己的名字。
“子萦。”微月叫他的字。
楚稷点头,上前两步,语气藏不住的愉悦:“你从来没叫过我的字。”
总是叫他公子,太客气,楚稷希望她换个称呼。
微月手中的剑一直没有放下,听到他这么说,双眉一敛,眼中带愠:“因为你从未告诉过我。”
“楚稷,”她叫他,“我记得你。”
“记得我什么?”楚稷有些不安。
寒蝉近了几寸,剑锋冰冷,直指他的胸口。
微月一字一句道:“你杀过我。”
话音落下,寒蝉穿透胸口,一股寒意穿透四肢百骸席卷楚稷。
他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消失,眼前微月的面孔越来越模糊。
不,楚稷吐了个没有声音的字,一时却不知道自己在否定什么。
这样就够了,他想起自己飘散的思绪。
不。
这样足够吗?
不够,楚稷想。
他原以为死前心愿了无,大仇得报后心中再无执念,可他发现他还想要一人。
这人站在他面前,面无表情,神色如雪。
“微月。”他呢喃,伸出手去够她。
哪怕灰飞烟灭,只要能再次见到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