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搅进泥泞,泥水四处飞溅,一群兵马黑压压地朝此处靠近。
马上,谢铮领着军队行进,双眼被雨水打得模糊,四周的安静让他觉察出一丝诡异。
他的直觉向来敏锐,行至土坡前,他便猛地拉紧缰绳,马儿扬起前蹄,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
主将紧急叫停,身后众人都没能反应过来。
土坡之上,如小蛇般密集爬行的雨水溪流愈聚愈勇,顷刻间演变成流瀑之势。原本通畅的道路瞬间被泥水夹杂的碎石所淹没,靠坡较近的几个小兵连人带马一起狠狠摔落在地。
谢铮双眼如鹰,视线紧盯着四周。
他们方从青崖路调转,不想在此也遇到了泥石流,究竟是上天施威,还是有人故意谋划?
心中几分辗转,他稳住声音:“莫慌,先往后退。”
这声音一出,便如定海神针,身后的士兵有了指示,纷纷拉紧缰绳向后退去。
谢铮不信鬼神,自然不会觉得这是老天爷故意与他作对,他目如沉水,视线牢牢抓着黄皮坡。
偏偏是今夜,看来这人早已做好打算。
土坡上方,赵乾被这目光盯得心中发毛。
此处隐蔽,且有大雨遮挡,谢铮不可能这么轻易发现他们。
他定了定心神,望着前方不断积压的泥潭,低声道:“时机已到。”
话音刚落,黄皮坡上万箭齐发,羽箭裹着雨水齐齐向敌方射去。
谢铮反应迅速,一声令下,众士兵拔剑相抵。
训练有素的军队迅速变换阵型,谢铮的身影随即淹没于人群。
土坡侧方,微月单腿跪地,长弓抵膝,右手紧紧地绷直弓弦。
雨幕遮了她的眼,使得眼前的山、林与人都变得极为模糊,唯独谢铮的身影,她看得极清。
弓弦深深陷入皮肉,箭镞定位不断发生细微移动,微月双手发颤,杂念四起。
赵乾说过,他们的目的不是杀谢铮,而是伤他,让他落单,杀他的自有其人。可微月从未做过这样的事,哪怕只是将箭头对准人,她的心底都会升起一种无端的恐惧。
这一身箭术是楚稷教她的,如今,她用箭对准了他的仇人。
因果循环,真不知是不是老天故意的。
如此想着,她望见谢铮的身影不断在人群中穿梭,正准备屏息凝神,耳边却飘来一道呼吸,她的心猛然一跳,意识到有人在她身后。
方要有动作,这人便俯身将她拢在怀中,握紧她的双手,如同当初在府中教她射箭一般。
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:“瞄准。”
楚稷的语气没有波澜,让微月恍惚以为她还在府上,这只是某个平静的午后,而现在的一切不过只是一场奇怪的梦。
然而雨丝的冰凉,她清楚地知道周身便是现实。
这股寒气带着潮湿,让她周围似有若无的香味更加明显。这味道她很熟悉,似花果,似草木,又似带了久的佛珠发出的一缕淡淡沉香。
这是楚稷身上的气味。
他握着她的手,将箭镞缓缓上移,隔着遥远的距离,对准了谢铮的心脏。她的心在胸腔翻涌,尚未反应过来,手中的箭便已破风飞出。
青出于蓝,但微月并不如楚稷,楚稷的箭狠而利,带着极大的力道穿破雨幕,直直朝谢铮射去。
人群中,谢铮似有所感,他偏头望向土坡,胸口随即一阵刺痛,身下的马儿发出嘶鸣,他握紧缰绳,身子向后倒去。
井然有序的阵型一时有些慌乱,紧接着,土坡上响起了广阔而汹涌的呼号。
这是赵观庭的法子,还是那招——人不够,但气势要足。雨夜朦胧,想来底下的士兵一时摸不清他们究竟有多少人。
果然,原本就慌乱的兵马见了这阵势更加无措,谢铮倒下后,他们便群龙无首。
赵乾摆手,埋伏的众人便立即冲下土坡,两方终于正面相迎。
赵观庭趁乱混进人群,摸清谢铮的位置,用眼神示意季凛,季凛颔首,二人避开攻击,在其他人的掩护之下带走了陷入昏迷的谢铮。
土坡上,微月感觉身子一冷,回头看去,发现身后人早已离去。她半个身子瘫软,双手不住地发抖,还没从方才的那场动乱中回过神来。
她没有看错,也不会看错,那支羽箭,分毫不差地射进了谢铮的胸口。
微月握紧双拳,心口汹涌着复杂的情绪,她说不清那是什么,好像有一点悲,但更多的似乎是恨。
她开始恨楚稷。
恨他无情无心,恨他擅作主张,更恨的,是他亲手教会了她怎么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