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太后此时喝完了茶,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。
“陛下让众人尽兴,李尚书倒是先做了表率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道:“这庆功宴的主角都尚未说几句,诸位怎么抢着就要唱起来了?”
她看向楚稷:“立功当行赏,楚提督,你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?且说来与我下听听,莫要被旁的搅了兴致。”
“太后娘娘宽宥,造福百姓乃是臣之本分,此番楚稷不敢邀功自居,只愿天下百姓能安居乐业,已是莫大的赏赐。”
楚稷说完,徐太后脸上露出满意的笑,她偏过头看向徐北枳,对方随即放下手中的糕点。
“楚爱卿说得好!得卿之才,非惟朕之幸,也是天下之大幸。你不要赏,朕却是不能不赏的。来人!”
见侍立一旁的司礼太监有了动作,楚稷伏身下跪在御前。
太监手捧明黄诰敕与赏赐走到他身前,朗声道: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内缉司提督楚稷忠勇可嘉,才略出众,着,即日擢升为吏部左侍郎,赏白银千两,以彰其功。”
“吏部左侍郎”这五字一出,谢铮不由偏头看向九龙宝座上的那人。
徐北枳感受到这股目光,随即不自在地咳了两声,高静忠连忙递上茶水,他仰头饮茶,借由这个动作躲掉谢铮的审视。
而在他身旁,徐太后正不紧不慢地拨着荔枝。
谢铮收回目光,将视线移到楚稷身上。
殿内的奏乐声早已停下,众人手中也不敢有动作,所有焦点皆放在跪地之人身上。
但奇怪的是,楚稷也没动作。
微月同样伏跪在条案旁,她用余光偷偷瞥了一眼,只能看见他模糊的身影。
心中七上八下,她开始为楚稷担忧。
此刻哪怕片刻的犹疑,都足以让他们二人人头落地。
就在她觉得今夜可能已经走不出皇宫的时候,楚稷终于开了口。
“臣楚稷,叩谢陛下天恩。”
待他说完,谢铮收回视线,仰头饮去杯中酒,再将酒杯叩在桌上。
这一声发着清脆又沉闷的响,不轻不重地传到殿内每一个人的耳中。
徐北枳放茶杯的手一顿,叫楚稷平身的话含在口中,不知该说还是不说。
若是谢铮开口,他也许真的会将今夜所说的话收回。
堂下,于利与徐太后的视线交汇一瞬,静待着时机变化。
就在这时,殿门外快步走来一个外庭太监,他神色匆忙,见高静忠立于徐北枳身侧,便将手中的东西递上。
高静忠接过一瞧,眉间大喜,俯身在徐北枳身旁低语:“陛下,这是北疆传来的捷报。”
徐北枳一惊,忙道:“快念给朕听听!”
高静忠随即展开捷报,朗声道:“北疆八百里加急捷报!征北大将军吴越,已于六月初六攻下明国国都!”
“好!”
徐北枳高喝一声,举起酒杯。
“今夜不仅是楚爱卿之大喜,更是我朝之大喜,爱卿快快平身,既是喜事,应当举杯同庆!”
他一饮而尽,又叫高静忠斟满一杯,接着对谢铮道:“若说开疆拓土之功,前线士兵占七成,首辅便要占三成。这一杯,是朕为首辅喝的!”
酒杯空立在桌,一旁的宫女却不敢擅自为他倒酒。
徐北枳的手在空中停了片刻,见谢铮拿起酒壶往杯中倒酒,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谢铮起身,眼中没有波澜,只道:“举国之庆,亦是举国之力。”
待他饮尽这杯酒,席间乐舞重新升腾,楚稷也早已起了身,退回到了条案旁。
微月立在他身后,悄声道:“公子,方才你为何……”
“嘘。”
楚稷将食指放在双唇比了个嘘声,劫住了她后面的话。
他转过头,没再说话,低头自顾自地饮酒。
她在身后打量他,见他脸上始终挂着不咸不淡地笑,但无论怎么看,眼中都覆着一层稀薄的隐忧。
微月悄悄抬眼扫视殿内,见众人皆是有的喜有的忧,他们的神情全都浮于表面,一眼望不到真实的底色。
那他呢?
微月再次去看楚稷的背影。
他也是这众人中的一员吗?
仅是方才宣诏一刻,她便感觉到自己在阎王刀下趟过了一回。
在这偌大的皇宫,一颦一笑间,生死就有了决断。
微月低头思索着,身上不知何时却落了一道目光。
这目光怀着探究与不知名的深意,微月试图去寻找这道目光,身前楚稷却突然转过身。
“再为我倒杯酒。”他道,手中的酒杯却并未见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