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有贤的话噎在口中,望进藕宝的眼,见她眼中映出自己的面容,才发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。
她以为她会恨她,连同蒋远舟那份一起记恨她。
可她忘了这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,血肉相融,她才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。
藕宝伸出手擦去郑有贤脸上的泪,对她道:“娘,不哭了,我们回去睡觉吧。”
郑有贤止住口中喷薄欲出的哭声,缓缓点点头,将她抱起。
微月站在身后,见两人背影远去,心中压着的那块石头终于消失。
她转身往屋里走去,头顶却不轻不重地落了块石子。
微月抬头,却见楚稷不知何时飞上屋瓦,正斜坐在檐上望着她。
她朝四周看了看,确定郑有贤已经离开,将双手放在嘴边,轻声呼道:“公子,你在上面干嘛?”
楚稷却问她:“要不要上来?”
微月抬头,见月色皎洁,夜空明亮,犹豫着点了点头。
下一秒,她见楚稷飞身而下将她搂住,接着一阵天旋地转,微月觉得身子一轻,转眼便到了屋顶。
待她站稳,楚稷松开手,道:“难得有如此月色,我闲着也是闲着,便上来看看风景。”
微月挑了个平滑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坐下,回道:“公子想偷听就直说,不必拿赏月当借口。”
楚稷似乎心情很好,没有计较她的话,走近挨着她坐下,道:“是,我将你们的话都听了个遍,如何,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吗?”
微月点头道:“还好,不是我害怕的那个答案。”
“所以,”她转头看楚稷,“公子猜错了。”
楚稷问:“猜错了什么?”
微月道:“郑夫人不是坏人。”
楚稷望着她的眼。
“是,但她也算不上是个好人。”
微月摇头。
“我觉得公子的要求有些高。”
楚稷眉毛上挑,道:“要求高?”
微月道:“郑夫人虽是为了私心帮我们,但她从未有过害人之心,她的家事我无权过问,但我相信她,所以在我眼里,她就是个好人。”
相信,楚稷在她嘴中不止一次听过这个词。
第一次听,是她冒险救下他,他怀疑她时,她说她相信他爹没有犯下谋逆之罪。
她似乎天生有信任的能力,无条件对所有人敞开心扉。
他想起那日她对他说的话,就算这颗真心被人刺穿,她也不后悔。
真的不后悔吗?
楚稷在心中疑问,像是问她,又像是在问自己。
他静静地看着微月,月光落在她身上,泛出一层光辉。
“微月,”楚稷开口,“你信我吗?”
微月偏头看他,想了想,没有马上回答。
楚稷盯着她的眼睛,无名指微动。
“信。”他见她开口,眼中映出他的身影。
他将头偏过,望向空中那轮圆月,嘴角扯出一点自嘲的笑。
“回去吧。”
楚稷伸出手,微月有些不解,但还是将手递给他。
蜻蜓点水一般,两人落在地上,却已是郑氏的宅院之外。
如今城中情况已有所缓解,他们是时候该回客栈了。
次日,楚稷找人去郑有贤府上,说明了昨日的不辞而别,又特意送了些锦缎,权当谢礼。
同时,他也回了王守锦的人,说城中百姓翘首以盼许久,如今唯有即刻开仓放粮才能稳定民心。
另一边,他将昨日之事写进公文,命人加急送到朝廷。
楚稷知道这封信会先一步到谢铮手上,到时,他便会质问他为何要放粮。
楚稷捻了捻手上沾的墨,在心中找寻一个合适的答案。
他想起那日在府上谢铮对他说的话。
“朝堂纷争向来如此,你又何必沉溺于其中。不如趁此机会施展自己的才华,为国效力。”
为国效力。
他勾起嘴角。
为何放粮?
因为这是民心所向,百姓所望,他所作所为,皆是为朝廷、为国家、为百姓效力。
楚稷将手中的墨点在信纸上,突然有些盼望赶快回到皇城。
他期待。
期待当他回到那如深渊的牢笼中,亲自对谢铮说出这些话时,他能在谢铮终日平静的眼中看到一丝裂痕。
便如冰面凿孔,他会在这裂痕上插入最深的一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