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有贤不说话了。
藕宝抬头看着她,眼角噙着一点泪。
郑有贤见她落泪,心里猛地生了一股躁意,骂道:“哭哭哭,哭什么哭,我不卖了你我吃什么喝什么,你以为粮食都是大风刮来的吗?还是我有戏法,能给你变出来?卖了你,你不过是换个地方吃香的喝辣的,可怜的是我,我半辈子辛劳,最后还要为你考虑。”
藕宝其实没哭,但她止不住身体的眼泪,她不明白为什么泪水会随着娘亲的话越来越多。
“好了,”胡二爷有些不耐烦,“你到底还卖不卖?”
郑有贤欲回话,外头却传来一阵动静。
胡二爷转头看去,见茶馆远处乌压压一片,有人举着火把大声喊着什么。
他暗道不好,这估计是城中饥民在闹事。
今日晌午,他就听到风声,说城中民心不稳,大家都觉得粮食不够,还有人嚷嚷着要去官仓抢粮。
胡家通过关系存了不少粮,这回要是被牵涉其中,他们也得赔进去。
想罢,他对郑有贤道:“你说得我答应,我先将她带走,至于粮和银钱,我明日再派人送到你家中。”
说完,他站起身,径直走向藕宝,将她的手拉起,想往门外拽去。
郑有贤慌了神,下意识抓紧藕宝的手。
两人一手抓着一边,都在往自己的方向拉扯。
胡二爷奇怪道:“你到底要不要卖?”
郑有贤犹豫道:“卖……”
胡二爷便道:“卖你倒是放手呀。”
郑有贤却紧紧抓着不放。
她见藕宝眼睛通红,泪水沾湿了脸,却没有出声音。
因为她不喜欢哭声,藕宝便从未哭出声。
郑有贤鼻子一酸,心中的一杆秤不断来回摇摆。
门外在这时传来马蹄声,她抬眼向外看去,眼中映出两点火光。
官仓前,众人举着火把,虎视眈眈地盯着守卫士兵。
王守锦被护在身后,双眉紧蹙,不断安抚道:“诸位,城中所传皆是谣言,赈灾的粮还有许多,大家不必担忧。”
人群中有人道:“你说我们就信?不如将仓门打开,让大家伙亲眼看看还有多少?”
众人应道:“是呀!快将粮仓打开!”
王守锦见状,知晓多说无益,肃然道:“粮仓重地,无关人等不得擅闯,若有人在靠近一步,便是抢劫官粮之罪,格杀勿论。”
众人一听,面面相觑,眼中有了几分动摇。
但接着就有人道:“如今我们吃不上饭,与半死已经没有什么差别,你这狗官,有本事就将我们杀了,这燕州城定是要天雷滚滚,五月飞雪!”
他一声呼号,便有人将火把往前扔去,喊道:“不让我们进去,就将这粮仓烧了!大家一起饿死!”
场面一时混乱无比。
远处,楚稷与微月闻声而至。
他们沿街寻找郑有贤母女二人,半路却发现城中饥民都朝着一处聚集。
等他们追到这里,便见场面果然如楚稷所料,百姓不安,欲强进官仓抢粮。
粮仓前,饥民已经与士兵起了冲突,但王守锦有分寸,并未大动干戈。
微月一边担心藕宝的下落,一边紧盯着前方,害怕事情愈演愈烈,可能会产生死伤。
她扯了扯楚稷的衣袖,问道:“公子既是前来赈灾的,是不是应该此时出面安抚一下民心?”
楚稷轻声道:“饥民见不到粮,我去又有何益?先让王守锦应付着,若是见了血,我再去不迟。”
微月见他神色镇定,好奇道:“公子是不是知道些什么?”
楚稷转头,将视线落到她身上,上下打量了几下,回道:“你为何有时看着呆笨,有时却又如此机敏?”
微月没有反驳,眼中浮现几分喜色,道:“我就知道还有法子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石板路上传来踏踏马蹄声。
楚稷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,两道火光在空中浮动。
他笑道:“你猜得没错。”
城门大开,迎着四驾粮车鱼贯而入。
赵观庭换了副新面孔,独自一人骑在马背上,身后的粮车用结实的草绳相互连接,粮车两排守着五六个士兵。
他手中举着火把,照亮前行的路,策马奔腾,不断朝前行进。
粮仓前,众人被这动静吸引。
不知是谁喊了一句:“粮食!粮食到了!”
便如回退的海浪,人群即刻朝着粮车方向涌动。
赵观庭在马背上听见这句,扬声应和道:“燕州的粮到了!”
这该是燕州的粮,这本就是燕州的粮。
他在这片土地生长十多年,早已把它当作自己的家乡。
运往前线的粮远比送来赈灾的多,这便是当朝皇帝的做法。
百姓眼中带着兴奋与喜悦朝他奔来。
不同于赵乾的说教。
这是他第一次,真正有了想复国的念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