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月蹙眉,道:“公子,他还是个孩子,吃不了多少粮,不如先给他一点。”
楚稷将目光投在男孩的肚子上,只道:“先进去,此事一会儿再商议。”
微月将后面的话吞到肚子里,只好先进客栈安顿。
进了客房,微月心中却仍然记挂着这个孩子,她将随身包袱放下后,走到窗边向下看去,见那孩子还在客栈门口趴着,不住地磕头。
她朝四周扫了一圈,并未看到男孩的父母。
或许他也是随着难民队伍游走在街上乞食,微月猜想。
车内的粮不多,全搬进了客栈的院坝里,楚稷派随从盯着。
微月身上放了些干粮,是离开府邸前她自己带的,本是以备不时之需,现在正好派上了用场。
天色渐晚,暖阳下去后,冷意开始占了上风。
微月有些担心那孩子,将包袱打开,往怀里装了些芝麻糕、栗子酥、蜜饯以及肉脯。
楚稷就住在她隔壁,微月本在犹豫要不要与他商议,一番考虑后决定放弃。
帮就是帮,不帮就是不帮,何来商议之说,他若想帮,在客栈门口时便会同意。
微月知晓他必是有自己的担忧,可她不想因为顾虑放弃一条人命。
她悄悄将门打开,见四处无人,蹑着手脚下了楼。
门口男孩再次见到她,死灰般的眼里闪出一点亮光,他双手握紧瓷碗,含糊道:“吃的。”
微月轻声道:“别怕,我这就给你。”
她将怀中食物尽数掏出,奈何瓷碗太小,放不下,微月只好先放了两块肉脯,边道:“你先吃点,吃完了我再给你拿。”
男孩直直地盯着碗中的肉脯,吞了吞口水,却没有着急送入口中。
微月盯着他,想等他将肉脯咽下,却见他神情一变,原本蜡黄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手上的瓷碗“哐当”一声落了地,肉脯洒落,他捂着自己鼓鼓的肚子张大嘴试图吼叫,但却只有气音。
微月一惊,不知发生了什么,扶着他的后脑勺,着急道:“怎么了,是肚子不舒服吗?”
男孩没力气点头,身上的力气突然大了起来,像脱水的鱼,猛地一下挣脱了她的怀抱。
接着,微月见她在地上翻滚两下,结尾一声小小的尖叫,之后就再也不动了。
微月心里一颤,伸手去探他鼻息,却发现他停止了呼吸。
没待她反应,四周响起一阵骚动,她僵直着脑袋,抬眼望去,却见不知何时空无一人的街道突然涌现出人影。
他们有男有女,四处散落,或成群结队,或落单独行,而他们的目光所落,皆是微月。
确切地说,是地上的两片肉脯还有她怀中的吃食。
此刻,微月恍然自己并非身处人间,眼前的每一个人都很难再称之为“人”,而是只凭本能生存的动物。
他们眼冒绿光,恶狠狠地盯着自己的猎物。
微月慌忙起身,惊觉自己的双腿已经发软,她将怀中食物连同肉脯一起向外抛去,转身进了客栈,反手将门给关上。
再抬头,突然撞进楚稷的眼。
他目光有些冷,紧紧盯着她,微月看出点责备的意味。
一盏茶后,门外声音渐渐消退,寂静再次降临。
楚稷推开门,微月跟在他身后,两人向外看去,饥民不知消失在何处,男孩的尸体散落在地上。
微月扶着门框干呕起来,血腥味直冲天灵盖。
她一边吐,眼泪一边从眼眶中大滴大滴地落下,口中的声音分不清是在哭泣还是在吼叫。
石板地上,男孩的躯干被人硬生生地撕断,白骨上已经没有多少肉残留,肚子爆开,里头堆成小山的不是食物,只是些灰白的石团。
这是被分食了。
微月几乎是立即转身逃进客栈,背对着门外的炼狱,不住的呼吸,仿若溺水一般。
楚稷朝四周望了一眼,确定无人后,将门关上,一把将微月扶起。
他扶她坐下,倒了杯茶水递给她,轻声道:“闭眼,定神。”
楚稷轻拍她的背,试图将她从惊吓中拉回来。
微月抿了一口茶,泪珠却开始不断滚落。
她声音嘶哑,视线模糊,悲伤不断在胸中涌出,一股巨大的悔意几乎让她喘不过气。
“我,”微月艰难地发出声音,“我不该。”
她不该,不该做什么,后面的话却再没说出来。
楚稷静静地看着她,片刻后将目光投向门外。
透过木门,透过窗纸,透过燕州的天。
他的悲悯落在这片土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