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个江水青绿的夏至,浮云悠远。
他伸出长长的竹竿,从树干上粘住一只蚱蝉取下,哈哈大笑起来:“愚蠢!谁让你叫这么大声,给本将军抓到了吧!”
哪想还未得意许久,背后突然传来赞叹声:
“厉害,这乌蝉对治疗寒热可有奇效,别放跑它了哦。”
“堂、堂主!”他大惊失色地回头,背手藏起了蝉,语无伦次道,“对不起,我不是想偷懒,我是……”
他对面的帷帽女子歪了歪头,温软含笑道:“我知道,阿拾定是早早采齐了药草,这会儿在歇息吧?”
“堂主,你认识我?”他张大嘴,呆若木鸡,“可我只是最外门的……”
“我乃重楼堂堂主,记住门下所有人是我的责任。”面纱下,女子的轮廓似乎朦胧又美好,“好啦,阿拾,时候不早了,跟我们一齐回去吧。”
“……”
阿拾红着脸,目送堂主清丽的背影远去,眼瞳里溢满憧憬。
堂主琉璃是个无比温柔的人,在外永远戴着青纱帷帽,叫人看不清真容,但那溪水流淌般涓润的嗓音,说起话来,总能让听者心绪安宁。
他五岁时,因病重被爹娘弃于深山中,差点沦入狼口。幸得重楼堂弟子发现,将他带回门派悉心救治,这才捡回一条命。
入门这一年,他始终是外门弟子,由一位长十岁的师兄照拂,平日只做些采药拾柴的杂活。可他已万分满足,因为每日上山采完草药,余下的时光便能尽情嬉戏,这般自由,是过去着病躯的自己从未敢奢望过的。
直至初伏那天。
他因顾着捉蛐蛐而忘了时间,待暮色西沉,才背起竹篓匆匆往回赶。
残阳如血,乌鸦哀鸣。
当他回到通往堂院的阶梯时,那顺流而下的猩红血泊,令人毛骨悚然。
台阶上,倒着无数同门的尸体,那些昨日还在有说有笑的师兄们,此时已再无生息。他们脸上凝滞惊惶之色,颈间被划出的伤口触目惊心,鲜血将医袍浸得通红。
而台阶最上方,还传来那个男子的声音:
“九十九,一百,一百零一,一百零二……”
听到这仿若闲谈的低语,他头皮发麻,浑身打着冷颤,甚至忘了如何呼吸。
他不记得是如何死里逃生的了。
许是自己太过年幼,以瘦小身形藏在树丛间,才侥幸躲过男子视线,趁对方进屋的间隙跑了出去。
师兄们的惨死犹在眼前,阿拾强迫自己不去回想,不敢回头,只顾拼了性命往山下狂奔。慌不择路间,竟迎面撞见了治病归来的琉璃堂主,以及她的随行近卫。
“堂主!堂主救命!”他踉跄着冲到琉璃怀里,涕泪横流地大喊,“师兄他们……他们都被渡厄杀了!”
“你说什么?!”琉璃的近卫大惊失色。
“阿拾,你先别慌。”琉璃蹲下身来,声音听似沉稳,握住他双臂的手却止不住发颤,“你确定你没看错?渡厄他怎么可能……”
阿拾再也支撑不住,双腿一软跪倒在地,哭诉道:“千真万确!我亲眼看见渡厄拿着刀,他、他想把我们重楼堂斩尽杀绝啊!”
琉璃沉默一瞬,肃声发问:“阿拾,你还跑得动吗?”
“我、我……”
“你不要慌,冷静下来。”琉璃用不重却坚定的力道按上他肩膀,一字一顿地道,“从现在起,我所说的每一个字,你都要认真记住。”
阿拾一边抽泣,一边愣愣地抬头。
“南山坟地有座坟庵,庵中立着块石碑,那是重楼堂历代堂主的墓室入口。我会将墓室机关的口诀传给你,你且先躲进去,不可轻举妄动!列祖列宗在天有灵,定会保佑你的。”
随后,琉璃用最简短的语言,将墓室秘密全部告诉了他。
“记住,无论如何,优先保护好自己。”琉璃说完起身,“我现在就回重楼堂。”
哪想近卫突然拦下琉璃:“堂主,万万不可!让属下去就好,请您和阿拾一起躲到安全的地方!”
“不行。”琉璃不假思索地推开他的手,扶正帷帽,步履沉稳地向前迈去,“我不会弃弟子于不顾,这是我身为堂主的职责。”
……
阿拾回忆至此,缓缓低下头:“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堂主。”
“你说灭门的凶手,名叫渡厄?”范无殃问。
“嗯,他是堂主捡回来的还俗僧。”阿拾点点头,嗫嚅道,“山下闹水灾时,他无偿施药救治灾民,那时所有人都称颂他的功德。堂主念他宅心仁厚,就把他带回了重楼堂医治。”
“你知晓他样貌吗?”
阿拾又摇头:“渡厄过去因为救人被熊抓伤了脸,总缠着纱布,除了堂主,没人见过他真容。但他住在重楼堂的这段时间里,勤奋好学,待人和善,师兄们都喜欢他,没想到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