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范老板,你怎么了?”崔如珺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。
“没什么。”范无殃嗓音缥缈,“我只是……想起了我过世的外祖母。”
崔如珺眼神放柔,可又暗藏着几分心疼:“范老板,你一直是一个人生活?”
“不完全是。”范无殃悠悠道,“这面馆是我外祖母所开,她靠着卖面,养大了我娘。我爹是渔民,在我七岁那年出海捕鱼,就再也没回来过。十二岁时,娘染上伤寒走了,只剩我和外祖母守着这小店相依为命。”
崔如珺聆听着,默默为兔灯绕上红绳。
“十八岁那年,外祖母寿终正寝,唯一留给我的,便是这家小面馆。”范无殃俯望倒映月影的茶汤,“在这世间,寻常人活着本就不易,更不敢奢望什么大作为。而我何其有幸,能继承外祖母和娘的念想,必会用一生来守好它。”
“……灯笼做好了。”崔如珺道,“一起挂起来吧?”
“嗯。”
范无殃接过灯笼,点亮烛火,温暖的光晕顷然洒落于二人之间。
兔子灯玲珑剔透,在夜风中徐徐荡漾。
崔如珺垂眸凝望火光摇曳,那属于现代灵魂中、几乎被遗忘的童年记忆,于此相似的月夜,似乎正被手中这盏小灯悄然勾起。
忽然,一只手轻柔覆上了他的额前。
崔如珺怔住,呆呆转头。
范无殃拂去他发丝上的落花,盈盈笑道:“崔大人,其实我很欣赏你。”
灯影下,她微微颔首的侧颜,仿若云间丛花,无比恬静美好。
“是、是吗?”崔如珺连忙撇开视线,“我也要感谢你的信任,毕竟以后还会有很多疑案,需要范老板你的鼎力相助。”
他佯装大义凛然,却始终抑制不住脸颊浮现的红晕,只庆幸当下光线昏暗,范无殃应该察觉不到自己的失态。
“我说的欣赏,可不仅仅只有信任哦。”范无殃却笑眯眯地回应。
“……”
感受到他的局促,范无殃掩嘴忍笑,语气轻快:“崔大人,虽然您看似年长于我,但性子却意外的天真,实在难得。”
沙沙……
不远处传来青草耸动声,崔如珺一惊,下意识护住范无殃:“什么声音?”
此时,一只白兔从草中探出头,长耳朵抖了几下。
“兔子?”崔如珺傻眼。
“啊,我差点把这事忘了。”范无殃走过去,揽起白兔抱到怀里,“给您介绍一下,它叫小卯,是我昨天在西市买回来的。”
“范老板,你原来喜欢小动物?”崔如珺怔然,难以将平时清冷的她和萌宠联系起来。
范无殃想了想,突然露出人畜无害的微笑,将兔子举到崔如珺眼前,然后心满意足地看他恶寒后退:“怎么,崔大人不喜欢小兔子吗?多可爱。”
“呵,一个大男人害怕兔子是挺好笑的,对吧?”崔如珺扭头,不敢恭维地干笑,“想不到这位礼貌疏离,老挂着职业假笑的范老板,竟然喜欢捉弄人。”
抱着温软白兔,范无殃抚摸其长耳,声音轻如梦呓:“也对……曾经的我,也是个天真烂漫的小丫头,对做面满腔热忱,就连每位食客的长相、喜好都记得清清楚楚。那时我最大的心愿,便是让‘蚬亭’名扬天下,再寻一位如意郎君,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。”
“后来呢,是发生什么事了吗?”崔如珺蹙眉,“你是怎么变成阴差的?”
“后来……”范无殃眼神迷离,唇角的弧度也下去了一些,“我时常会自省,是不是我以前的性子太过张扬,不懂掩饰喜恶,不肯低头屈就,才会落得如今这般境地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崔如珺被这驴头不对马嘴的回答搞懵了。
“没什么,一些牢骚罢了。”
“那个让你改变的人……”崔如珺如同预料到什么那般,正色问道,“是不是昙姬口中的虞仙翁?”
“时候不早了。”范无殃抬头仰望圆月,“多谢崔大人耐心听我絮叨这些闲话,您明天应该还有公务在身,早点回府歇息吧,夜路寒凉,切莫招惹了阴气。”
崔如珺沉眸不语,与她对视半晌后,才拱手道:“今夜多有打扰,我们改天再见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
范无殃笑着挥手送别了他,随后偏下头,目光慢慢变得深邃。
“这样妥吗?”她怀中的白兔忽然说话了,“看他这架势,若不查明真相,怕是不肯善罢甘休。”
范无殃微垂眼帘:“此事太过凶险,不能让他牵连过深,我不希望无辜之人受伤害。”
“那县令魂灵特殊,且有见鬼之能,保不齐将来能助地府一臂之力,你应善加利用才是。”
“我自有打算。”
白兔动动鼻头,一蹬腿便从她臂间跃出,又在钻入草丛前回首道:“范差事,你寻得‘玄烛’踪迹一事,我会禀报阎罗,你继续追查,切勿打草惊蛇。”
“明白。”范无殃款款行礼,“您夜巡辛苦了。”
送走了夜游神,她独自回到小院,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花茶,心生怅惘。
若非上一世惨死,她怎会沦为如今这样——含恨重生,却被监视着灵魂,不人不鬼,与纯粹的崔如珺截然不同。
也不知,贸然将他拉入她的浑水,究竟是对是错?
一阵秋风吹过,范无殃一点点抬起视线。
眼前点点飘落的金色花屑,在她记忆里,逐渐化作了白色的飞雪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