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泊周遭,还布满烧焦的黑色的印记,空气中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糊味。
范无殃近前蹲下,刚想仔细观察尸首身上的伤痕,猝不及防间,却感觉背后有什么在窸窣作响。
下一刻,她就被一把泛着寒光的剑刃抵住了颈侧。
“是你杀了他吗?”一个年轻男子冷冷的声音自脑后传来,“不想脑袋落地的话,最好老实回答我。否则,就地正法。”
一夜之间,竟遭遇两次命悬一刃。
暗自嗟叹诸事不顺,范无殃依旧保持不动之姿,并未回头。
“站起来,面向我。”男子冷然命令道。
范无殃无奈,只好慢慢站了起来,在刃锋的逼迫下一点点转回身子,再坦然抬眼,面对正前方的陌生男子。
男子脸色阴沉,英朗轮廓在月光下异常森冷。
看对方年纪,约莫不过三十岁,生得剑眉星目,器宇轩昂。一身长袍轩昂周正,腰间斜佩宝剑剑鞘,只消从容一站,身上那一股凛然正气便教人心生敬畏,不敢有半分轻慢。
不等范无殃发话,男子便已亮出牙牌,沉稳语气里带着不容质疑的威厉:“我是咸城县令,崔如珺,正在进行夜间私服巡查。”
范无殃闻言,不由自主地怔愣一瞬。
崔如珺,是新上任的咸城县令,甫一到任,便以雷厉风行的做派传遍了全县街巷:修桥铺路、惩治恶霸、沉冤断案……如今街头巷尾提起他,无人不盛赞一声青天大老爷。
只是范无殃万万没想到,他竟无故血口喷人。
崔如珺用审视罪犯的目光,上下打量范无殃一番:“你认识死者?和他有什么过节?”
他半边脸完全隐没在阴影中,阴恻恻的宛如同阴司殿里的判官。
“他是城西当铺的吴朝奉,性格乖戾,素来与人结怨颇多。”范无殃老实回答,“但民女老实本分,因此我俩并无过节,您的怀疑属实冤枉。”
冷哼一声,崔如珺收剑入鞘,取出随身绳索,不由分说将范无殃的双手捆了起来:“待会儿跟我去衙门走一趟!是否冤枉,等对峙公堂时自见分晓。”
他将范无殃绑在树上,随后大步迈向尸首旁,连余光都懒得再均给她半分。
崔如珺用白布包着手,细细查验了尸首的口舌后,正色沉吟道:“口唇粘膜、眼睑结膜苍白,结合撕裂伤口和流血量……奇怪,是失血过多死亡吗?”
范无殃只觉这县令所言字字句句都认得,可凑一处听来,又全然摸不着头脑。
“但死者头颅的皮下组织中,有脂肪溢出到皮肤表面……”崔如珺完全沉溺在寻找线索中,旁若无人的自言自语也愈发清晰,“莫非,是被火灼烧过?”
“崔大人,您难道不觉得此伤蹊跷?”范无殃忍不住插嘴道。
崔如珺面无表情地回头看她。
“看那伤口咬痕深及白骨,分明是尖牙利齿的野兽所为。然而再看吴朝奉脸上的烧伤,哪有野兽会使火灼烧人面部呢?”范无殃道。
纵使对她抱有警惕,崔如珺看着尸首伤痕,也不由赞同:“确实,当这么多年法医,从没见过这种伤痕。”
“法医?”
崔如珺一怔,惊觉自己查案时多话的老毛病又犯了,便头也不回随口找补道:“你只当是仵作就行。”他自然不会道出自己是穿越者的这一秘密。
“是吗?难怪崔大人验尸手法精妙,不过……”话锋微转,范无殃轻轻一笑,“您的判断,离发现真凶还差几分火候,而真相,民女或许能说上一二。”
崔如珺闻言,立即起身,步步紧逼近范无殃:“真凶是谁?”
“炽燃鬼,一种恶鬼。”范无殃冷静回答,“此鬼青面獠牙,发狂时火从身出,才有可能会致此伤痕。”
崔如珺听后,有那么一刹那的呆滞。
只是不出须臾,他便恢复了原先的严肃,神色也更为冷峻:“胡说八道,天底下哪有什么鬼?你把我当小孩子耍,是想我再给你添个妨害公务的罪名吗?”
“民女所言句句属实。”范无殃叹气,“大人若不信,且将民女带至尸首跟前,民女可为您细细分……析……”
伴随抬头的动作,她话语渐止,瞪着崔如珺背后诧异无比。
崔如珺见她神色异常,下意识回头望去。
哪想这一眼,竟叫人心生胆寒。
只见原本死去的吴朝奉不知何时直起了身子,脑袋低垂,双脚离地,整个人悬浮于半空中,鲜血不停从脚趾滴落到地面上。
而他惨白的脸上,同样浮现出了莲花纹身。
随后,地面凭空生出一团炽焰,火舌缠绕,变作一朵巨大的红色莲花。烈焰裹挟的花瓣大开,将吴朝奉的尸身整个吞没进去,尔后金光一闪,火莲花刹那间就消失了。
街道空空如也,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。
阵风袭来,乌云蔽月,远处传来沉浑的铜锣声——
三更到了。
转瞬之后,两人脚边突然聚起缭绕雾气,虚渺而诡异。
“不妙。”范无殃察觉事有蹊跷,抬头望天,“我们或许早已不在现世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