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听身后足底在路面滑动的踉跄声,贺青俭即刻旋身将人扶住。
顾兰年顺着她力道站稳,幽幽开口:“多谢了,你反应倒是快。”
贺青俭避重就轻:“我虽习剑不久,这点速度却是有的。”
“久不久不是重点,关键你用了心学。”他说着事实,却带有阴阳怪气的深意。
贺青俭偏偏懂了那深意,不再吱声。
顾兰年却继续:“不像有些事,分明时间更久,却因不曾上过心,到现在还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那是你以为。”贺青俭忍不住反驳。
“你不说,我自然只能以为,”顾兰年顺坡上驴,“你什么都不告诉我,总不能责怪我误会你。”
贺青俭默了少顷,一股夹杂疲惫与无力的情绪哽在喉头,她喉咙动了动,最终只吐出句:“那随便你。”
顾兰年却扯过她扶他的手握在掌心,动作间有股不管不顾的蛮横:“你说你有个喜欢的人,他是谁?”
“你不是很擅长以为?”贺青俭不想说,“自己以为不行么?”
顾兰年把她的手握紧,紧到掌心交握之处,竟传来股闷涩的痛感,他咳嗽着说:“没有水上那东西,我就连得你句真话都不配?”
注意到他背上的伤又渗出新鲜血液,贺青俭深深蹙眉:“做这么大动作,你嫌命长?”
顾兰年一张俊脸疼得没有血色,闻言却蓦地笑出声,只是神色未被这笑融化。
“贺青俭,你怎么总在顾左右而言他?你我相识这么久,难道不能坦诚地说一次话?你自己不说,又不愿听我说……咳咳……刚刚在水上,它问我心中所属是谁,你同它讲规矩打消了这一问,当真只是为尽早过关?”
贺青俭不想骗他,一时又是沉默。
水上那声音说得不错,她的确是没想明白。一对上顾兰年,她心间就骤生千头万绪,缠缠绵绵,绞着心脏,窒得她吐息都艰难。
长长叹了口气,她提出请求:“此事我们过后再谈,先找草好吗?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,山里还有东西呢。”她提醒。
最后一句顾兰年勉强苟同,他从善如流闭嘴,二人继续登山,气氛较先时更加凝滞。
一路行至半山腰,仰头眺去,已能见飞云花的三朵花瓣迎风招展,片片冰蓝绵延成河流般的一条,再烦躁的心绪见之也不由舒展几分。
贺青俭深深呼吸一口,久违地活过来几分。
就在这时,耳畔乍起幽幽呜咽声,把她刚活过来的心情又哭死了……
“什么声音,起风了么?”贺青俭蹙眉揉了下耳朵,转头看顾兰年情况,“你有没有觉得听着有点难受?”
他仍旧那副被骗了身伤了心的怨夫神色,没多大变化。
想想也是,这人能带着一背的伤在她面前嬉皮笑脸蹦跶这么久,自不会因轻微的不适就变了脸色。
越往上走,那声音越大,也越不似风声,更像有人在嘤嘤哭泣。
与此同时,山林间光线转为晦暗,温度也骤降,草木瑟瑟发抖,愈添萧条寒凉。
再往上,哭声属引凄异,空谷传响,哀转久绝,闻之令人心碎。
这一次,顾兰年强撑的步伐终于慢下来,英挺剑眉锁紧,额侧青筋一跳一跳,眼神涣散,近似意识不清了。
“这哭声……有问题……”撑着最后的气力,他勉强抬手,徒劳地想捂住贺青俭的耳朵,“别听……”
不待说完一句整话,手臂却先滑落,随即他身子一软,整个人就这样昏倒在她怀里。
“顾师兄怎么……”
流云镜前,一派其乐融融。
不知何时,台下渐起私语声,躁动如浪,范围越扩越大,直至惊动高台众人纷纷朝“顾兰年”看去。
一看之下,俱吃惊不浅。
“兰年,你的脸怎么回事?”
“怎么……有点变了模样,都不太像你了。”
“是啊,又像又不像的……”
潇潇林域外,待众人终于发现“顾兰年”的容颜变化,距离贺青俭他们进入墨色水域已逾两炷香时间。
白道臻自然早想好了措辞。
就听他哈哈笑着铺垫两声,淡定狡辩:“以兰年的身份,进入潇潇林域,势必引发关注,他不喜这些,就用了些小法子,与另一弟子换了容貌,不曾想术法提前失效,还是叫大家看了出来。”
他身为掌门,素来老成持重,出口的话重于千钧,大家自不会不信,场面复归祥和。
却不见幽暗处,白道臻眸光阴鸷,手指攥拳,显然已是强压怒意。
年晏阖不知瞧没瞧出他的不豫,很没眼色地搭话上前,一副对这术法颇感兴趣的模样:“不知白掌门对爱徒这换脸之术可也有研究?”
“略有耳闻。”
白道臻迷信“万般皆下品,惟有练剑高”,对这些“旁门左道”其实没有耳闻,但为不显得孤陋寡闻,还是撒了个小谎。
只是这谎一戳即破,年晏阖只消再问一句他便招架不住。
“那太好了,我有个疑问,还望掌门解惑,我看这位……”她彬彬有礼指了下柳恺安,“脸变得颇为自然,若不是大家都认识顾少主,几乎毫无违和感,根本不会叫人察觉。”
“我想知道,有没有一种类似的术法,在调换两人容貌后,能更加缓慢地完成变换,用几年、甚至十几年时间,才从另一张脸长回她原本的模样?”
说到“十几年”,她手指无意识一动,语气里带着轻微的吸气声。
可惜白道臻一问三不知,无法回应。
正思索下一句该怎么编,所幸年恬甜开口拯救了他。
就见这位温婉恬静的年家圣女插话进来:“掌门,顾少主既已入了林域,流云镜里我怎么未看见他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