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兰年拜入主峰天枢,顾町忱则随丘阳道人上了天璇峰学习炼丹制药,丘阳道人之严苛远近闻名,偶尔人不在山中,也必留下培育灵植或炼制丹药的任务,以防弟子偷懒玩乐。
“不碍事,小闫会帮我。”
天璇峰中弟子丹修和医修平分秋色,顾町忱话里的“小闫”就是名医修,甚巧,这人贺青俭也很熟,为她跟顾兰年解蛊之事就由他主管。
但“小闫”二字她是断不敢叫的,多数人眼中,天璇峰大弟子闫法斋实是位名号响当当的大人物,年方弱冠,已至金丹圆满,比之顾兰年也仅是稍逊一筹。
不知怎的,这样一号人物,搁顾町忱嘴里转一圈,气场立刻缩了两米。
有个医修朋友好处良多,不光受伤有恙时包治病,没病时也能开假病条,有了病条,就有了充分理由暂且搁置课业任务。
顾町忱房间里有个小匣子,里面满满当当,尽是闫法斋给开的假病条。
“但……丘阳道人每一出门,你都大病一场卧床不起,不好吧?”
“没什么不好,”顾町忱只道,“说来也怪,从前她还会对我的病条多加核验,但近来……好像就是自你上山后,她就逐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。”
“阿俭,你可真是我的小福星!”听得她亲热道。
“福星”云云,倒霉如贺青俭,自没脸皮冒领。
虽亦有一霎疑惑,但她很快琢磨道:多半是丘阳道人阅假条阅麻了,渐懒得管这回事,自此麻木的师父和活泼的徒弟双双心照不宣……
大家既都默认揣着明白装糊涂,她便也从善如流跟着“糊涂”,快快乐乐跟随顾町忱下山。
贺青俭很喜欢山下,有别于七曜山森严的秩序和死气沉沉的氛围,民间热闹祥和的烟火气会令她想到从前生活的世界。
只是山门处设有禁制,非山中弟子不得出入,她终归是个外人,只能被人带着出行。
“阿俭,我跟你讲,我师父这回出门,时机真是恰到好处,”下山路上,顾町忱滔滔不绝,“这些日子山下可是三年一遇的大热闹,错过悔三年……”
她说的正是七曜山纳新一事。
不同宗门招新的时间和频率都不尽相同,往往越大的宗门,两次纳新的间隔越要长一些,开放的名额也越少些,七曜山固定每三年新纳弟子一百零八名,数量控制得如此之少,一方面为优中选优,更深一层也是借此与其他宗门拉开档次。
饶是竞争激烈,每值纳新季,仍是有不少年轻弟子前来应试。
如顾町忱所言,这会儿确实是山下城镇三年一度的热闹光景。
瞧着她眉飞色舞的雀跃模样,贺青俭唇角抽了抽,笑得有点勉强。
你之热闹,我之任务,人类的悲欢真是不相通……
但贺青俭很快就融入了山下吵闹。
炊烟袅袅,十里闹市,屋舍鳞次,人声起伏。
时已黄昏,正是晚饭时候,坊市间大大小小的摊子渐次支起,每挪一步,都闻到不同的香。
与七曜山清冷孤高的仙人之境迥异,贺青俭闭目,深深呼吸一口。
果然,凡人还是在凡人的地方最放松。
饭菜香、小吃香萦绕鼻端,即便已在人间夜市逛过数次,她仍很是为这香气折服。
印象里,她原本所在的世界食物香气相对单一,纵然最昂贵酒楼里的饭菜,也不及这里市井小摊上的滋味,料想撰此书者定是个美食大家,竟能写出远胜现实的佳肴。
两人在路边各点了碗荠菜小馄饨,小馄饨一个个葱绿喜人,浸在泛油花的高汤里,诱惑力十足。
贺青俭一向甚捧饭场,把汤都喝个精光,满足地喟叹一声。忽闻不远处渐起嘈杂,循声望去,见街面空荡处正支起一方擂台。
“里刚来,磨见过,”顾町忱还在吃,吐字囫囵,“往年糟新的必备节目,叫森么……嗷,‘武界模拟考’。”
正式的纳新考核前,弟子们习惯先私下比划着练练手,如有机缘,或许还能被七曜山下来闲游的仙长撞见,得其青眼。
贺青俭酒足饭饱正是无聊,乐得观场热闹,也抻长脖子往那边瞧。
哪知这一瞧,竟险些惊掉了眼珠。
贺青俭抚着胸口,连声呛咳中又确认般望去一眼。
但见擂台旁,一小群人层层拥簇着一红衣少年。
眼熟,甚是眼熟,前不久刚仔细记过长相的那种熟。
而在她投去视线的一霎,那少年轻勾唇角,朝她悠悠扬起了一侧眉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