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侍顿了顿,又道:“不只是娘娘,大家都很疑惑,皇上待周家不薄,好端端的怎么会造反?”
好端端的怎么会造反?
解南茵也在想这个问题,周璧真的造反了吗?如果是真的,他又为什么要造反?是因为自己当初让他带着她私奔,可他不是拒绝了吗?难道说他又后悔了?
解南茵越想越乱,好似有人拿了根针在脑子里搅,心口处像是被人压了块石头,她摇晃着想要起身,却在这时呕出一口血来。
鲜红的颜色刺痛了她的眼睛,她愣愣的看了一会,不知想到了什么,起身去将房门关上。
冰冷的宫殿中只剩下了她一人,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,陌生的人,陌生的装束,陌生的气味,连风都陌生的冷冽。
纤细的手指攀上发髻,拔下一支金簪,这是进宫那日高帆赏赐的,沉甸甸的一支,上面镶嵌着宝石。
解南茵不喜这种发饰,一如她不喜这样的生活,她狠心闭眼,高高的扬起发簪,冲着柔软的脖颈而去。
并没有鲜血喷出,发簪在距离脖子一指远的地方停住了,握着金簪的指节因为太过用力泛着没有血色的白,她大口大口喘着气,好不容易积攒起的决心也在这瞬间退却。
她不能死,她一死,解家也要跟着出事。
正如她当初不能和周璧私奔一样。
解南茵觉得很无奈,她这一生,竟连生死都由不得自己。
只是……当初两人为了保全家族,选择接受这一切,周家却还是出事了,解家真的能例外吗?
解南茵不知道,她痛哭一场后,被迫选择将这件事遗忘,却在转身的那一刹那,突然看见了一双藏在屏风后的鞋。
心脏突然停滞,随即疯狂跳动。
解南茵抹了两把眼泪,屏着呼吸上前,小松子垂着头,手里捧着一叠新衣。
“娘娘,这是绣坊新绣出的衣裳。”
解南茵抬手翻了翻,眼睛依旧盯着他:“刚刚……”
“刚刚奴才什么也没听见!”小松子抬头,“也什么都不会往外说。”
解南茵看了他一会,挥手让他下去,不一会,小松子捧回一个铜盆,将帕子用冷水浸湿递给解南茵。
“娘娘,你眼睛还肿着。”
解南茵接过,没有立刻敷眼睛,而是问他:“你为什么还要回来。”
“娘娘帮过奴才,于奴才有恩,更何况娘娘还是个好人,奴才不希望好人过得太艰难。”
解南茵轻轻扯动嘴角。
小松子抬头,大着胆子问她:“娘娘是有什么伤心事吗?”
“伤心如何?不伤心又如何?总归是一些是遥不可及的事,怎么,难道你想帮我?”
她本是随口一说,谁知小松子竟郑重道:“奴才还有个哥哥在宫外,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。”
解南茵的手死死攥住手中的帕子,缓缓抬头。
翌日,小松子在宫外的哥哥怀揣重金,一番佯装后踏上了同流放之人一样的路途,与此同时,高帆下旨为解贵妃新建紫宸宫,所用钱财,正是从周家抄没所得。
此乃当今第一大事,工部广招天下匠人,如火如荼的干了起来,解南茵站在未央宫的楼阁上,看着紫宸宫一点点成型,周家人的血肉一点点化作亭台楼阁。
紫宸宫完工那日,小松子的哥哥也回来了,他买通了一个工匠,用他的身份混进了宫,见到解南茵的第一眼,他便跪下道:“娘娘,周小将军没了。”
解南茵晃了晃,她已经失去所有知觉,无法再感知痛苦。
小松子扶住她,连忙问道:“哥哥,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?”
“我按娘娘的吩咐,设法买通了押送的官兵,顺利混入其中,对周家人多加照顾,起先的几个月都好好的,越靠近寻州,小将军的身体便越差,我再三追问才得知,小将军有旧疾在身,我未混入押送队伍的那些日子,他因照顾自己的家人拖垮了身子,在淋过一场雨后病发身亡了。”
“他有旧疾……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小将军说……是同蛮族人交战时留下的,怕娘娘担心,没有跟你提起过。”
她缓了缓,又问道:“他有什么遗言吗?”
“没有,小将军走得很突然……不过,草民在掩埋尸体时留下了这个。”
他递上一缕粗糙的头发。
解南茵颤着手接过,指尖轻轻抚过发丝,顷刻间便红了眼眶。
小松子见她没有话要问了,退后两步道:“哥哥不宜在宫中久留,奴才先送他出去。”
两人退了出去,殿内只剩下解南茵一人,她沉默的看着手中那缕发丝。
周璧的发是极为柔顺的,高高的扎成一束,在风中扬出意气风发的姿态。
她想,自己永远也不会忘记见过周璧的每一眼,他姿态随意的打马走向城外,他从容的从探子手里救下她,他额外张狂的说起不起战火全看蛮族人想不想挨打,他意有所指的同她聊起望亲坡,他果断的说迫不及待想娶她。
他还肆意大笑着说自己的一生还长,总有一天会知道解南茵第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。
然而这个惊才艳艳的少年却在最好的年岁以最卑微的姿态死去,死讯传到京都连一点波浪都没掀起,仿佛划过星空的流星,灿烂只一瞬,只有一直望向他的人才得以看清全貌。
解南茵此生再没机会得知周家造反的真相,同样,周璧再也无法得知解南茵初见他是在何时。
数月后,紫宸宫彻底修建完成,高帆带着解南茵上到那座高楼。
“朕听闻贵妃会跳舞,所以特命人修建了这座摘星楼,只要你在这上面跳舞,朕无论在何处都能看到,必定第一时间赶回紫宸宫。”
高帆这话无异在说他会宠她一辈子,身后的嫔妃纷纷露出羡慕之情,然而解南茵却不合时宜的听到了周璧的声音。
“听说你会跳舞?”
声音在身后响起,解南茵回头,却只看见了一群嫔妃和侍女。
他的声音出现在身前。
“所以解小姐真的会跳舞,不知在下此生有没有机会看上一看?”
她回首,身前也没有对方的踪迹。
下一刻,那道身影又出现在耳边,仿佛是对方趴在她肩头,满怀爱意说出。
“你一定会回心转意的,我这辈子还长,等得起。”
一阵风吹过,那道声音不再响起,解南茵也不再追寻对方的身影。
少年人已经远去,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;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她的回忆之中,化作枷锁,一层一层束缚住她,这是无可奈何的结局。
她抬头,两行泪水夺眶而出。
高帆慌了手脚:“怎么了这是?”
“陛下愚钝,贵妃姐姐这是太感动了才落泪。”
“不过就是一座紫宸宫,有什么好感动的,以后朕给你的东西比这还要好!”
她对着高帆盈盈一笑,道:“我幼时练舞受了伤,恐怕此生都不能再起舞。”
那滴眼泪掉在了不起眼的角落,所有人都以为它的出现是因为感动,只有她自己才清楚是为了谁而流。
“无事,既不能起舞,那便只把它当做一座摘星楼。”
解南茵笑了,她应当是笑了的,高帆还想说什么,可天公不作美,竟在此刻起了大风,将一群人刮得衣发缭乱,解南茵也不可避免,她想下去,却在抬脚时被风吹的一歪,身子直直坠落下去,猛地从梦中惊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