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着,她放下圣旨便要离开。
“南茵……南茵!你听娘说,你听娘说……这一切都是真的……”解母抱着她,神色不比她好看到哪里去。“娘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,但是……但是事情已经这样了……咱们也只能……把一切都忘了……”
“忘了?”
解南茵惨白着一张脸,整个人脆弱到了极致,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。
“娘,我要忘掉什么啊?”
解母不忍,却又不得不开口:“当然是忘掉从前的一切……忘掉周家的小将军,忘掉夷州相处的那些时光,忘掉……你们曾有过一桩婚事。”
“陛下新封的妃子同朝中武将有婚事,这若是传出去,周解两家都承担不起!好在喜帖还未发,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,娘这就命人去销毁成亲用的东西,周家那边很快也会反应过来,替周小将军另择一门亲事……”
她的话残忍,却又是不得不面对的现实。
解南茵喃喃道:“忘掉一切……忘掉周璧……忘掉夷州……忘掉……”
她整个人发起抖来,感觉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将她撕扯开,血液迸射,筋肉寸断,痛得她喘不过气来,睁开眼,地上满是自己和周璧的残肢。
解母抱着她哭了一会,随即便去处理府中的事务,陪伴她的人换作了白茶。
她在屋里不知坐了多久,突然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,不由得问道:“什么声音?”
白茶哭道:“想是在烧什么东西。”
她赶走所有人,独自站上阁楼望着这一切,院中燃起了大火,红绸被抛进火里,为了确保烧得一丝不剩,下人还用竹竿将红绸挑起,就在不久之前,她撞见采买的下人回来,对方还乐呵呵的跟她保证他们买的红绸最艳,一定让她的婚礼最惹人艳羡。
当时又怎能想到会有今日呢?
火光映照在她脸上,将泪痕照得一清二楚。
她有些恍惚的想起,今天好像是绣娘上门给她试嫁衣的日子,绣娘说,试过这一次后就不用大改了,只需在绣花上下功夫。白茶给灰兔新做了一个窝说要拿给她看。周璧说害怕她闷得慌,要送她一些新奇玩意儿……
回忆太丰厚,府中采买的物件也太实在,火光一直到天黑时才渐渐微弱,她站了许久,久到腿都僵了,这才慢慢往回挪,余光瞥见阁楼的一角,那里多了个黑色的身影,随意蹲坐在地板上,眼睛一直盯着院中那团火,不知在这里看了多久。
干涩的眼眶瞬间湿润,解南茵听见自己颤抖着开口:“周璧。”
那人缓缓回头,面色苍白,高高扎起的马尾却再难看出以往的意气风发,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树,看着翠绿依旧,实则正在缓缓死亡。
解南茵走到他面前抱着膝盖坐了下来,两人隔着一扇镂空的门遥遥相望。
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来了很久了。”
“周伯父还让你出门?”
“不让,我偷偷跑出来的。”
院中的火已经很微弱了,只需人走过时掀起的风便能吹灭,周璧突然抬手,想替她擦去眼角的泪,却被镂空雕花门挡住了去路。
他看着那双再也无法触摸到她的手,低声问道:“南茵,你知道皇宫是一个什么地方吗?”
“不知道……我以前都生活在夷州……”
周璧笑了笑:“那是一个吃人的地方,里面的人都没有感情,只有对权力的追逐,因此什么事都做得出来,你一定要记住,不要相信里面任何一个人的话。”
“那我们以后还能再见吗?”
周璧的反应比平时慢了很多:“或许……我能借着年节之时,送上一句与旁人无甚区别的问候。”
这已是命运的开恩了。
解南茵算了算,顺利的话她还能再活几十年,周璧也能再当几十年的官,她与他最后的交集便是这几十年里每年一句的官方问候……
曾经相爱的两人却只能这样度过余生,这实在太难让人接受了,她不知哪来的勇气,手指穿过雕花间的空隙,死死扣着门,仿佛要将这一切破开。
“周璧……我们逃吧……隐姓埋名也好,流亡一生也罢,总好过就此认命。”
周璧看着她,朦胧月光下,他的眼神是她从没见过的无奈:“南茵,我们逃不掉的。”
作为武将,他比谁都清楚皇权是一种什么东西,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。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。
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呢?
更何况,他们都还有家人……
为了一己私欲而至族人于不顾,这样的事,永远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。
解南茵知晓这是一条走不通的路,实际上,说出口的那一刻她便后悔了,她害怕从周璧口里听到肯定的回答……
好在他拒绝了。
他拒绝了,就不会有一只手拉开门伸向她,她不用将手放下去,然后在对方下定决心的目光中说出拒绝他的话。
这本是十分符合她心意的发展,但解南茵却尤其的绝望,绝望命运的过分残忍,天下之大,竟没一处能容纳他们的地方。
她重新靠回门上,听着对方不再剧烈跳动的心脏。周璧重新说起宫里那些算计,从前朝讲到后宫,每一句都是对她日后的担忧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天色开始变淡,周璧挪了挪腿,站起身朝她看来:“我就要走了。”
他突然有点不舍,此次一别,他们的生命中就再没有对方的身影了,以前设想过的许多美好场景,在此刻通通化为虚无。
从前有多情深意切,此刻便有多悲痛欲绝,他频频开口,却频频哽咽。
“南茵,你进了宫,我帮不了你太多……往后余生……你多保重。”
“嗯。”
他撇过头去,泪水从脸庞滑落。
不能再耽搁了。
明月照着这一对离别的人。
周璧回头,这一眼藏着余生所有的温柔与眷恋:“还有,我这一生,最不后悔的事……便是在夷州遇见了你。”
天地间已没有了周璧的身影,解南茵痛哭出声,先前害怕周璧放心不下她而压抑下的情绪此刻突然爆发。
明月逐渐淡去,让渡出这一方天地,这一晚的月亮,比她前十几年见过的月亮还要圆。
可惜从今往后,她余生的明月,只缺不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