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对新妇,长辈们和颜悦色,张氏更是亲昵,执着李令惜的手腕不放,上上下下打量不停,口中夸赞不绝,嘴角始终高高扬起,笑容未曾褪色半分,那眉梢眼底的喜悦之情几乎要满溢出来,直教旁人看了也禁不住跟着欢喜。
终于,礼赞官高声宣告:“礼——成——!”
厅堂喧腾之声如浪潮般轰然涌起,宾客们拱手作揖,笑逐颜开。
李令惜在几位侍女的簇拥与搀扶下,穿过喧闹的人群,返回新房。
付轩允却并未立刻转身应酬宾客。
他伫立在原地,眼眸此刻却牢牢地锁在那道渐行渐远的红色背影之上。他目光深沉,带着他自己也未必分得清明的心绪。
他就这般静静地站着,视线追随着那一抹红消失在屏风之后,最终彻底隐没在门扉之内。
那身影消失良久。
直至视线再无可追,他才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怅惘,收回了目光。
随即,付轩允肩膀微动,像是要将某种东西从身上抖落般,舒展地伸了个懒腰。
顷刻间便又恢复了他贯有的贵胄姿态。
至申时,宴席正酣,推杯换盏间,席面上隐隐流动着些窃窃私语。
终于,有人按捺不住好奇,低声问身旁相熟的人:
“这昭武侯家的大小姐……是正房所出吗?”
一人举箸未落,眼神瞟向主桌方向。
同桌另一位宾客呷了口酒,微微摇头:“那昭武侯门庭虽旺,正经的嫡出据说是一个也无。”
邻桌有人恰好听见这番对话,不由得探过身子,压低了声音嗤笑道:“付老爷那般精明人物,此番为三郎张罗这婚事,场面可半点不小啊!”
“竟是花了这么大手笔,专为三郎聘了一位庶出的媳妇儿?这可真是……”
说话之人故意拖长了语调,眼神中满是轻蔑之色,后边的话虽没说出口,但那意味已弥漫在耐人寻味的语气之中。
周围的人听到这话,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。
有人微微皱眉,有人则轻轻摇头。
“哎,那昭武侯好歹祖上富贵显赫,在这京城之中也是颇具影响。咱也别多嘴多舌,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烦。”
“再说了,人好歹生得一副好皮囊,我瞧着付夫人可喜欢得紧呢。”
“是了,是了。今日是三郎的大喜之日,咱们还是尽情喝酒吃菜,莫要坏了这气氛。”
李付两家这桩婚事,奢华的排场以及不合常理的仓促,已然成为京城大街小巷和茶楼酒肆间最炙手可热的谈资。
付轩允上头明明压着两位兄长,都早过了弱冠之年。
若按常理,长幼有序,这婚配嫁娶之事原该是长兄先行,次兄随后,最后才轮到他。
可世事难料,付大少爷与付二少爷甫一及冠,便被朝廷征召令旗一卷,直接发往了苦寒边陲。
于是这成家的担子不容分说地便硬生生落在了付轩允的头上。
而他行事向来无所忌惮,付府宅邸于他而言不过是个歇脚的地方,平日里常是踪影难觅。
白日里鲜见其苦读经史,倒是郊外的跑马埂常有他纵马呼喝的身影。
在同辈世族子弟之中,对他尤为不齿其行的,自然当属李君垣了。
李君垣生性最见不得这等浮浪之辈,偏偏这风马牛不相及的二人,竟同拜于的城南的上官夫子门下,成了正儿八经的同期生。
可他万万不曾料想,自己素来敬重爱护矜持温婉的长姐,竟要成了那付家纨绔子的妻子。自己最鄙夷的那人,如今竟要成了自己的姐夫,要与长姐朝夕相对。
这对他而言不啻于兜头浇下的一桶刺骨冰水,只觉喉头翻滚着一股难以言状的苦腥。
那份因同窗经年累月堆积的厌恶,此刻陡然化为一种混合着愤怒与深深无力的窒息感。
日影西斜,余晖将昭武侯府染上沉沉暮色,自早晨送走李令惜,李君垣那扇乌木门便始终紧闭,未曾开启分毫。
阿贵在门外端着纹丝未动的膳食,换了又凉,凉了又换,急得团团转。
里头寂静无声,仿佛无人存在。
“少爷!您多少吃一口吧,哎!”阿贵再忍不住,轻轻拍打着门扇,“这么熬着可怎么行!”
门内传出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木板,显得沉闷而冰冷:“别烦我了。我说了,只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“哎呦我的好少爷!”阿贵的声音带上了哭腔,索性跺起脚来,“半个时辰前您也是这么说的!这天都快擦黑了呀!您这……这不声不响不进水米的,不是要急死小的吗?”
他额头急出了汗,围着紧闭的房门团团转。
“怎么了?” 一个温和而沉稳的嗓音自身后响起。
阿贵猛地回头,脸上焦急瞬间化作看到救星的狂喜:“大少爷?!您、您怎么过来了!”
他几乎是奔到李君坔跟前,指着那扇紧闭的门,“二少爷他……他把自个儿关在里面好几个时辰了!茶饭不进,任小的怎么求都不开门!您快想想办法吧!”
李君坔负手立于门前廊下。
听闻阿贵所言,他英挺的长眉几不可察地蹙拢了一瞬,那双沉静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了然,随即却缓缓舒展开来。
他从容地走近那紧闭的房门,伸手在门板上轻轻扣了两下。
“君垣。” 他的声音温润,穿透门扉,清晰地在室内荡开。
门内沉寂了一息,接着传来李君垣明显的冷声:
“走开。”
李君坔并未动怒,面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。
他微微倾身,靠近门缝,声音压得恰到好处。
“不愿开门么?” 他轻轻叹息一声,“倒也无妨。只是……父亲今早送走大姐后一直在前厅议事,母亲忙了一日,身子乏得很,此刻才刚歇下片刻。若是让他们知晓,你竟把自己折腾得不饮不食……想必会十分挂心。”
他刻意顿了顿。
“想来母亲定要亲自过来看看你,父亲那边……或许……”
门内陷入死寂。
阿贵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,眼巴巴地盯着那扇门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数息,只有廊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终于,极其轻微的一声闷响传来,是门闩滑动的声音。
那扇紧闭了整整一日的沉重乌木门,终于被缓缓拉开一条仅供一人侧身的缝隙。
门后映出李君垣写满不情愿的侧脸。
他一言不发,甚至没看外面的人,转身飞快地隐入了室内阴影里,只留下那道缝隙敞开着。
李君坔嘴角那抹浅笑丝毫未变。
他并未立刻推门而入,只是将目光柔和地落在身后的阿贵身上,轻声吩咐道:
“把膳食热好送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