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这番话反倒让欧阳蓁心中那股愠怒悄然消散。
李令惜闻言也是一愣,随即回过神来,听见她轻叹一声,又满脸歉意地看向欧阳蓁,
“蓁姑娘,真是抱歉。君垣总有些话不愿当着外人的面说。”
欧阳蓁忙道:“小姐说的哪里话!小姐能收下奴婢这点微薄心意,奴婢便已觉万分满足。”
李令惜却仍带着歉意,她轻轻握住欧阳蓁的手:“日后有空,定要再来坐坐。君垣性子直,你别放在心上。”
“小姐不必这样说,奴婢知晓少爷与小姐定有要事相商,在此也恐多有不便。”
她又接着道,
“就不打扰少爷小姐叙话了,奴婢这便告辞。”
说罢,她盈盈一礼,转身离去。
待欧阳蓁的身影消失在浣月阁门外,室内紧绷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走。
李君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几乎是立刻垮塌下来,毫无形象地整个人软趴趴伏在了桌上,额头顶着桌面,发出如释重负的叹息。
李令惜瞧见他这般模样,问道:“为何这般急着让人家走?”
李君垣的脸紧贴着桌面,传来的声音闷闷的:“看见她……不知为何就是浑身不自在。总教人想起许多不快的事。”
李令惜心头微微一紧。
是了,欧阳蓁是姜姨娘房里的……
她猛地想起他素来冲动的性子,身形一顿,急急追问道:“你!难不成你先前又对她说过什么过分的话?”
“君垣,你要记着,蓁姑娘是祖母亲自挑选到身边的,行事有度,断不会生出什么歹意。”
桌面上,李君垣的侧脸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他没有抬起头反驳,
“这些我都知道……”
他的声音里充斥着一种无法开解的烦躁,“可我就是……”
后半句消弭在唇齿间,化作一声更深的呼气。
李令惜心下了然,看着他沮丧的后脑勺,一股酸涩漫上心头。
她垂下眼睫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,声音低柔下去,
“我明白……那件事在你心里留下的痕迹太深。其实……这么多年过去,每每念及父亲当时的做法,我也仍旧……”
她深吸一口气,语气转而温和,“好了,不提这些了。你饿得久了,快些吃些东西垫垫。”
她将那盒糕点轻轻推到他眼前,闻到那香甜的气味,李君垣这才慢吞吞地抬起脸,坐直了些,却没有立刻去拿。
他盯着食盒里摆放精巧的糕点,手悬在半空,犹豫不决。
半晌,他垂着眼,声音比方才更轻,道:“阿姐……若是……若是对不起人了,是不是……诚心道个歉,就能被原谅?”
李令惜看着他,带着笑意道:“傻瓜,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极恶之事,人心都是肉长的。歉意足够真诚,对方多半会愿意原谅的。”
李君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抬起眼,目光里没有了平日的锋利,追问得更加迫切,
“那如果……事情本身就很过分呢?”
这句话瞬间将李令惜脸上的笑容冻结。
她扯了扯嘴角,笑容有些勉强:“君垣,你……该不会……你当真做了什么?”
她看着弟弟骤然回避的眼神,心头蓦地一沉。
那未曾出口的猜测化作无形的重压,弥漫在骤然安静的室内,只余下屋外蝉鸣的声音。
欧阳蓁踏出浣月阁的门槛,脚步轻盈依旧,只是那双眼眸深处愠色悄然氤氲。
她心下冷哼。
今日小姐神色不佳,正可借点心亲近一二,偏生被那个李君垣搅局。
说什么送东西,分明是来添堵的,还嫌害得小姐不够烦心么?
下回……下回这样的机会不知得等到何时了。
越想越觉气闷难平,那股被强制压抑的恼怒正愁找不到发泄的出口。
恰见脚下滚落一颗青灰色的鹅卵石,她眼中寒光微闪,一抬脚毫不留情地将其踹飞出去。
石子“咻”地一声飞了出去,撞在远处月洞门的石阶上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脆响,弹跳几下,最终狼狈地滚落草间不动了。
这一脚似乎泄去了部分郁气。
欧阳蓁停下脚步,理了理袖口,正待平复心绪,目光却无意识地被前方拐角处的情形吸引。
离她尚有一段距离,几身着灰扑扑短打,看样子并非府内制式衣着的汉子,正鬼鬼祟祟地搬动着一些东西。
那并非重物,是些手掌大小的硬木盒子,数量不少,粗略看去大概有十来只的样子。
他们动作不算利索,抬抬放放,显得颇为谨慎,甚至带着些许张望之意。
哪里来的外头粗工?搬的又是什么?竟无人跟着?
欧阳蓁皱起眉,方才的不快被这反常的一幕驱散,她隐在洞门的阴影里,仔细打量着那几个陌生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