亭里恢复了安静,只有池水微澜和风吹树叶的声音。
姜姨娘望着他远去的方向,那背影消失许久,她紧锁的眉头似乎才稍稍松开了一线。
欧阳蓁看着姜姨娘终于不再像刚出浣月阁时那般失魂落魄,心头松了口气,却又有另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悄然滋生。
李君坔刚与姜姨娘告别出来,手中稳稳地捧着那紫檀小盒。
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,李君坔抬头望去,只见李君垣正快步小跑着从浣月阁的方向匆匆而来。
他的脚步有些慌乱,衣袖在奔跑中微微扬起,他还不时地用袖子快速地擦拭着眼睛,仿佛在掩饰着什么。
李君坔心中一动,连忙出声唤道:“君垣!”
李君垣听到他的的声音,身体猛地一僵,像是被突然定住了一般。随后又赶忙加快了脚步,几乎是逃跑般地想要离开。
李君坔见状,眼神中闪过一丝困惑,也快速地迈开步伐,几步上前,一把抓住了李君垣的手腕。
他微微用力,将李君垣稳稳地拉住,轻声问道:“跑这么快做什么?”
李君垣被抓住后,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,他一直低着头,不肯把脸转过来。
李君坔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中已然猜到了几分,他微微眯起眼睛,声音温和:“你到令惜那里去了?”
“关你什么事!”
李君垣大声喊道,依旧没有转过头,但他的声音却带着很明显的哭腔。
李君坔倒是无奈地笑了起来。
他下意识地想要问道:“你没和姜……”但话到嘴边,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,眼神微微一变,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,然后转移话题道:“我也正要去令惜那里。”
说完,他又故意使坏,嘴角微微上扬,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说道:“怎么和兄长说话都不转过来?就这么讨厌我?听你这声音,难不成……”
“你少废话!”李君垣终于忍无可忍,猛地转过头,瞪了李君坔一眼。
只见李君垣刚转过头,那双红肿的眼睛和鼻尖通红的委屈模样便撞进李君坔眼里,瞬间坐实了他的猜测。
李君坔心底那点调侃的心思,在对上弟弟这副难得狼狈的神情时,软化了大半,但嘴角那抹了然于胸的温和笑意却更深了。
李君坔手上抓得更牢些,防止他挣脱,声音却越发轻柔,带着一贯的从容,“你这样子跑出来,撞到柱子上如何是好?”
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旁边,“还是从令惜那儿出来的……怎么,吵架了?”
“谁、谁吵架了!”李君垣猛地抽手,这次李君坔顺势松开了。
他声音都拔高了几个度,带着浓重的鼻音,欲盖弥彰的意味十足,“就是风沙迷了眼!不行吗?”
李君坔看着他色厉内荏的样子,强忍着没笑出声,点点头,很“理解”地说:“哦?这初夏的天气,风沙确实恼人,尤其是从令惜那花厅跑出来,一路尘土特别大,是吧?”
“李君坔!”李君垣彻底恼羞成怒,连“兄长”都不叫了,直呼其名,“你有完没完!没事就赶紧走开,别挡我路!”
“谁说没事?”李君坔扬了扬一直提在手中的紫檀木盒,“我正要去令惜那儿送东西。”
他目光在李君垣通红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,仿佛无意地补充道,“这几日她心情不太好。”
李君垣本想掉头就走,听到这里,脚步却像被钉住。他看着李君坔那略带笑意的脸,心中的委屈和愤怒一下子涌了上来。
他想起刚刚在浣月阁,姐姐眼中的无奈,还有自己无能为力的挫败感,眼圈又是一热。他飞快地低下头,狠狠吸了下鼻子。
他又用力地甩了甩头,想要把那些烦乱的思绪甩掉,但那滚烫的泪水却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。
李君坔看着他紧绷的侧脸,和那微微抖动的肩膀,心中那点逗弄的心思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他轻轻叹了口气,伸出手,想要拍拍李君垣的肩膀,给他一些安慰,但手伸到一半,却又停住了,只是用温和的目光看着他,轻声说道:“好了,别难过了。”
李君垣别过头,不肯看对方的眼睛,嘴里嘟囔着:“谁难过了。”
“又说了不少重话吧,”李君坔道,“你阿姐也是迫不得已,你也不是不知道。”
李君垣猛地抬头,眼底泛着水光:“你知道什么?她……她……”他喉咙哽住,那句“她就要嫁给那个付家的混蛋了”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李君坔的目光深沉了一瞬。他把那个紫檀木盒塞到李君垣手里:“拿着。”
李君垣愣住,下意识地接住:“……这是什么?”
“本是要给令惜的小玩意儿,”李君坔语气平淡道,“不是什么贵重东西,几个精巧些的小摆件。你帮我带去吧,好声好气地和她叙叙话道个歉,你们姐弟俩从小就这样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又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,“省得你眼睛红着回去,倒让她更难受了。”
李君垣低头看着手中微沉的木盒,心中那股闷气依旧堵着,却又奇异地涌上一丝酸楚的暖意。
他顿了一下,又把木盒往李君坔怀里一推:“谁要当跑腿的!你自己送去!”
嘴上这么说着,动作却没了之前的暴烈,更像是不好意思地闹别扭。
李君坔轻轻一挡,又把紫檀木盒稳稳推回他怀里:“拿着吧。我还有事找父亲商量。令惜那边……替我向她问声好。”
李君垣抱着木盒,站在原地低着头。
他看着盒子上精致的云纹,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哼唧了一句,随即像是怕被听清,飞快地转过身,抱着盒子大步流星地往回走。
“……知道了。啰嗦。”
李君坔站在原地,看着他带着点仓皇的背影快速消失在小径尽头,直到那背影被一丛茂密的竹子遮住。
脸上的温柔笑意渐渐淡去,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。
一阵风吹过,李君坔垂眸,看着飘落脚边的叶子,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。
沉思片刻,目光微沉,再抬头望向浣月阁的方向时,眼神已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内敛。抬步走去,步履依旧从容,仿佛无事发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