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清和不是笨蛋,他是敏感细心的人,他当然能察觉到某些视线。
如今的梁轲固执地,做着和他十八岁那年同样没有道理的事情。
当宋清和返回海城,想起三人莫名尴尬的告别,想起在林师兄走后那声咬牙切齿的“清清。”
“清清,难道我就那么拿不出手吗?为什么老是装作不认识我?”
宋清和侧躺在床上,瞧着洒了半地如水的月光,眼睛里仿佛装了星子。
他自以为对那些愚蠢的人情世故看的通透,管理着好大好大公司的梁轲不该是这样。
即使宋清和再不关注经济,他也知道汇科是一个什么样的名头。
海城乃至整个临市,不知有多少大型商超,房地产以及互联网公司,前面都缀着汇科两个大字。
他经常能听到有人调侃,整个临市有三分之二都是汇科的。
宋清和无法想象,那该是多么庞大的一个商业帝国。
他刚刚其实很想告诉梁轲,他们两人的差距有如天堑,根本没有维系感情的必要,但他说不出口。
十八岁的梁轲,有一段时间,总是用着很纯净炽热的眼神盯着他看。宋清和原以为那不过是少年时无缘无故,也不会有结果的,很微弱的可以被叫做钦慕的东西。
等他长大成人,很快就会明白,其实自己并不特别,也许这世界上有千千万万个宋清和,只不过是他这个宋清和,那天晚上从他回家必经的路上,很巧很巧的,正好碰见他了而已。
宋清和眼睛里的星子化了,将这房子的另一半也照得明亮。
月光是极好的,直映进宋清和心里去,他见过很多,很多个晚上的月光。
大学时候,虽然宋仲明会按时给宋清和打钱过来,但宋清和自听说这些钱是他那个从前不事生产劳动的父亲,在工地上一笔一笔赚来的时候,他就决心不再用他的钱。
他在高中时期已经积攒了颇多如何赚钱的经验,他在大学里将这经验发扬光大,等到了大四,他已经攒下了一笔不算太多,但也足够他生活一段时间的资金。
有些兼职需要工作到很晚,他为了能在研究生期间赚到更多的钱,也为了不打扰同寝的室友,他后来便在学校附近的城中村租了一个小居室。
那晚的月光也很亮,白澄澄的,但他回家必经的那条小巷子因狭窄而只有月光的影子,是很昏暗的。
但宋清和自是半分也不怕的,他从很久之前仿佛就一直在半夜里走路。
他很小很小时,记得每逢七月,他们那里便会唱社戏。
说是社戏,其实不过是一种露天的大戏,他那时拎着小凳子,跟在妈妈身后,要走很远的路,才能听到那咿咿呀呀的曲调。
他虽听不懂那些妆点得当的戏子们嘴里的唱词,但他当时的年纪已经识字,看着简陋的电子屏,勉强能将一个故事看明白。
散场的时候通常很晚,他又会拎起小凳子,会和妈妈踩着月亮的影子回家。这是少有的,宋清和回忆中带点温情的画面。
他已经忘了当年他走在那路上同他母亲说过什么话,有没有调皮,有没有闹着要买糖水喝。
但他那些日子里,走过许许多多的夜路,如果是有月亮的晚上,他一点儿也不害怕。
于是这天当宋清和正穿行在狭窄的小巷子里,不小心踢到了个软软的,体积不小的东西的时候,他心里并不怎么恐慌。
他不紧不慢的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,勉强看出他踢到的似乎是个人。
待到再定睛一瞧,虽然鼻青脸肿,但这个躺在地上的少年,看着年纪很轻,但有些一副极好看的外貌。
可能是因为痛苦,他皱着眉头,淡色的、紧抿着的嘴巴有种固执的帅气,几乎将他看呆了去。
宋清和没怎么思考,就将这位陌生的,长着一副好相貌的,似乎失了半口气的小孩儿,拖去了附近的诊所。
“啧啧,”诊所里的中年大夫对着那小孩满身的青道道紫道道,“宋同学,虽然我这里是能治伤。”
“你平常捡个小猫小狗的,我也能勉强包扎包扎,但你不觉得这次你半夜带回这位,他伤得似乎有点严重么?”
宋清和问道:“是要送到医院去么?”
“我这里只能治些皮外伤,不过,”那大夫透过眼镜片看他,“你真的要将他送到医院去么?这小子来路不明,也不知道为啥被打成这样,拍片子,检查,可得要好大一笔钱。”
宋清和却微微笑着,“我觉得他是个好孩子。”
“啊,宋同学”那大夫额边仿佛掉下一团黑线,“你不要每次总是看脸下结论。”
但无论如何,最终宋清和还是将这少年塞进了医院。
他也不是刚发了工资钱多烧得慌,就当是他很偶尔的,发了善心。
他此时很需要一点东西来证明,善良,应该还是生而为人所必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