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华殿外·等待与交锋
邱莹莹赶到文华殿时,议事似乎尚未结束。殿门紧闭,侍卫肃立,唯有檐下铁马在渐起的风中叮咚作响,衬得周遭气氛格外凝重。她示意宫人退后,自己静静立于廊下阴影中,面色沉静,唯有袖中紧握的拳头,泄露了内心的焦灼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殿内隐约传来的争论声忽高忽低。邱莹莹凝神细听,似乎正是关于山东之事。有声音激昂,要求朝廷立刻派重臣赴山东“安抚地方、核查新政”;有声音沉稳,主张“谋定后动,查清事实再行决断”;也有声音含糊,左右逢源。
终于,殿门“吱呀”一声打开,几位阁臣鱼贯而出。为首的是首辅徐阶,年过花甲,须发皆白,面色沉凝。其后是次辅张居正,正当盛年,目光锐利。接着是几位尚书、侍郎。众人见到廊下静立的皇后,皆是一怔,连忙躬身行礼。
“臣等参见皇后娘娘。”
“诸位大人免礼。”邱莹莹微微颔首,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。她在其中看到了高文焕,那位去中书省调阅文书的佥都御史,此刻正垂眸避过她的视线。也看到了卫傅葛,卫阁老对她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下头,眼神中带着一丝宽慰与凝重。
“皇后何事在此?”皇帝焉孔咏的声音从殿内传来,听不出情绪。
邱莹莹缓步走入殿中。皇帝端坐御案后,面色略显疲惫,眼中带着血丝,显然方才的争论耗费心神。她盈盈下拜:“臣妾参见陛下。臣妾有紧急之事,需立刻面奏陛下,事关山东与冯保安危,恳请陛下屏退左右。”
此言一出,殿内尚未离去的几位近臣皆是一愣。皇帝眸光一凝,审视了皇后片刻,挥手道:“尔等先退下。卫卿留下。”
众人躬身退出,唯有卫傅葛留下,并将殿门轻轻掩上。
邱莹莹不再犹豫,将那张蜡丸中的纸条双手呈上:“陛下,此乃冯保留京心腹方才急递入宫的消息,请陛下御览。”
皇帝接过纸条,快速扫过,脸色骤变,霍然起身:“冯保遇袭?负伤?有紧要物证?京中有内应欲截杀?!”他每问一句,声音便冷一分,到最后,已是杀机凛冽,“好!好得很!朕还没找他们,他们倒先动起手来了!连朕的钦使都敢动!”
卫傅葛也看了纸条,沉声道:“陛下,冯公公既得紧要物证,又冒险传讯,说明山东之事已到关键。当务之急,是立刻派绝对可靠之人,出京接应,确保冯公公与物证安全抵京。同时,京城九门需加强盘查,尤其注意形迹可疑、试图出城或接应之人。宫闱之内,亦需严加戒备,以防狗急跳墙。”
“卫卿所言极是。”皇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对邱莹莹道,“皇后,此事你做得对。消息至关重要。你先回宫,加强坤宁宫守卫,无事不要外出。稷儿那边,亦要加派人手。朕与卫卿,自有安排。”
“臣妾遵旨。”邱莹莹知道皇帝与卫傅葛必有密议,自己不便多留,行礼欲退。
“皇后,”皇帝忽然叫住她,目光复杂,“山东之事,朕心中有数。邱卿的忠心与才干,朕从未疑心。你……且宽心,保重身体。”
这句“宽心”,在此刻听来,重若千钧。邱莹莹鼻尖一酸,强忍着没有落泪,再次深深一福:“臣妾……谢陛下。臣妾与父亲,皆愿为陛下,为江山社稷,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。”
退出文华殿,夏末的热风扑面而来,邱莹莹却觉得浑身发冷。她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殿门,知道里面正在酝酿着一场决定许多人命运的风暴。而父亲,冯保,还有那个不知此刻在山东何处挣扎求生的内侍,都在这风暴的中心。
她挺直脊背,在宫人簇拥下,缓缓走回坤宁宫。步伐依旧沉稳,唯有她自己知道,心中那根弦,已绷到了极致。
中书省·夜不安枕
公治野自然也听到了朝中关于山东的汹汹议论。他心中忧虑日甚,却苦于无法与外界通消息,更无法得知冯保在山东的具体情况。他只能更加勤勉地处理文书,同时暗中留意所有经过他手的、可能与山东、与京中动向相关的蛛丝马迹。
这夜,他照例在文渊阁值夜。阁内寂静,唯有他的翻书声与更漏滴答。他正在核对一批即将发往兵部、关于北疆秋防粮草调拨的文书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冯公公此刻到何处了?是否平安?那“紧要物证”能否顺利抵京?
忽然,阁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、仿佛猫儿踏过屋瓦的窸窣声。若非夜深人静,公治野又因心中有事格外警觉,几乎难以察觉。他心中一凛,放下笔,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,侧耳倾听。
声音来自文渊阁侧后方、与内阁值房相连的一处偏僻庑廊。似乎……是极轻的脚步声,不止一人,且在刻意压抑。
这个时辰,内阁值房早已落锁,何人会在此地鬼鬼祟祟?公治野心头警铃大作。他想起白日听到的零星传闻,说陛下因山东之事大发雷霆,宫中气氛紧张。又想起冯保纸条中所言“京中恐有内应接应,欲截杀夺证”……
难道……那些“内应”,胆大包天到潜入宫中,甚至靠近内阁机要重地,意图探听消息,或接应山东来的人/物?
这个念头让他汗毛倒竖。他轻轻推开一丝窗缝,借着廊下昏暗的灯笼光,隐约看到两条黑影正伏在内阁值房后窗下,似乎在摸索什么。其中一人身形较高,另一人略显佝偻。
不能让他们得逞!公治野脑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。但他一介文吏,手无缚鸡之力,如何对付两个显然有备而来的贼人?高声呼救?恐打草惊蛇,且贼人若狗急跳墙,自己性命难保。
电光石火间,他目光扫过书案上那盏明亮的油灯,又看向不远处博古架上几个存放火绒、火石的铜盒。一个冒险的计划在脑中成型。
他悄然后退,迅速取下油灯灯罩,将灯芯捻到最大,火焰顿时蹿高。然后,他抓起一册厚厚的、无关紧要的旧档,用火石点燃边缘,待火苗燃起,猛地推开窗户,用尽全身力气,将燃烧的旧档朝着那两条黑影所在的庑廊屋顶奋力掷去!同时扯开嗓子,用变了调的声音嘶声大喊:“走水啦!文渊阁走水啦!快救火啊!!”
旧档划过夜空,带着火星,不偏不倚,正落在庑廊屋顶的茅草(为防雨临时铺设)上!夏日干燥,茅草瞬间被引燃,火舌“呼”地一下蹿起老高!火光顿时照亮了那片黑暗的角落,也清晰地映出了那两个猝不及防、惊愕抬头的黑影的面容——虽然蒙着面,但那双眼睛中的慌乱与狠厉,清晰可见!
“有刺客!抓刺客!”公治野继续声嘶力竭地大喊,自己则迅速缩回窗后,吹熄油灯,躲入书架阴影之中。
寂静的夜晚被彻底打破。“走水啦!”“抓刺客!”的呼喊声、铜锣声、纷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。侍卫、太监、宫人从睡梦中惊醒,慌忙提着水桶、拿着武器涌向文渊阁方向。
那两个黑影显然没料到会有此变故,眼见火光冲天,人声鼎沸,知道行迹彻底暴露,再也顾不得其他,其中那个高个子猛地一脚踹开内阁值房后窗(显然早有准备,窗栓已被动过手脚),两人如狸猫般钻了进去!
他们进了内阁值房!公治野心提到嗓子眼。那里有机密文书!但他们进去做什么?偷东西?还是……寻找与山东、与冯保相关的消息?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冲上文渊阁楼梯,是闻讯赶来的宫中侍卫。“公治大人!你没事吧?刺客何在?”
公治野从书架后走出,指着内阁值房方向,急道:“我无事!方才看见两个黑影潜入内阁值房!快去!莫让他们毁了文书或逃脱!”
侍卫头领脸色大变,留下两人保护公治野(实为看守现场),带着其余人猛扑向内阁值房,破门而入。
然而,值房内已空无一人。后窗洞开,夜风涌入,吹得案上文书哗哗作响。显然,那两人在侍卫赶到前,已从后窗逃脱。侍卫追出,只见夜色茫茫,哪里还有踪影?只在窗下捡到一块匆忙中遗落的、质料普通的黑色面巾。
一场虚惊,却也坐实了确有贼人潜入宫闱,意图不轨。更重要的是,公治野那一声“走水”和“抓刺客”,彻底打破了夜晚的宁静,也打破了某些人暗中行事的计划。无论那两个贼人原本想做什么,此刻都已打草惊蛇,难以继续。
很快,皇帝被惊动,冯保遇袭、京中有内应欲截杀物证的消息虽未公开,但加强宫禁、全城戒严的命令已连夜下达。九门紧闭,兵马司、锦衣卫倾巢而出,在京城大街小巷设卡盘查,尤其是通往山东方向的各条要道,更是被严密监控。
公治野作为“第一目击者”和“报警人”,被带到皇帝面前问话。他详细陈述了所见所闻,只说自己值夜时无意中发现可疑人影,担心是窃贼,情急之下掷物点火呼救,并未提及自己对“内应”、“截杀”的猜测,更未透露知晓冯保之事。
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,未再多问,只嘉奖其“忠勇机警”,赏银百两,令其近日暂留宫中值宿,协助整理因救火而略微凌乱的文书,实则也有保护与就近询问之意。
公治野谢恩退出,回到暂时安置他的偏殿,已是后半夜。他毫无睡意,推开窗,望着东方天际泛起的鱼肚白。这一夜,惊心动魄。他不知道自己的举动究竟起到了多大作用,是否真的阻挠了“内应”的阴谋,又是否……为冯保公公的返京,争取到了一丝宝贵的时间?
但他知道,自己做了该做的事。为了这宫阙的安宁,或许也间接为了……那位此刻定然忧心如焚、却不得不强作镇定的皇后娘娘。
晨光微熹,照亮了他清俊而疲惫的面容,也照亮了他眼中那份愈发坚定、却依旧深藏眼底的、无人知晓的炽热与牵挂。
风雨已至,磐石将显。而他,愿做这惊涛骇浪中,最沉默、也最坚韧的那一块垫脚石。
第九十五章风雨如磐(上)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