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抬眼看向崔望,暗示地扫了眼身旁的大娘。
崔望走过来的脚步一顿,会意道:“大娘,你知道今日的晚食吃什么吗?方才县主挖烂了那么多番薯,也没法长时间储存,是不是可以拿一部分先给庄子上的农户尝尝鲜?毕竟都是大家辛辛苦苦种出来的,总不能一口都吃不上就送出去了吧?”
大娘闻言,眼中立马爆出一道精光。这么久以来,他们确实都还未尝过番薯的滋味呢!她立马道:“我现在去问问巴管事!”
说完便转身急匆匆地跑远了。
崔寻雁听他竟然将自己的“光辉事迹”拿出来当挡箭牌,不禁又瞪了他一眼。
崔望嘴角噙起一抹笑意,走过来弯腰放下了手中的锄头,坐到崔寻雁身侧,他轻声问道:“这下亲眼看见了,可能放心了?”
话音刚落,一道温暖的微风从脸颊拂过,这个时节的温度既不刺骨也不燥热,恰恰好适宜,崔寻雁有些享受地眯起眼睛,从鼻间嗯出一声。
崔望偏头见她难得露出完全卸下防备的模样,心头一动,道:“将军从前也带我们做过农活。”
崔寻雁睁眼“嗯?”了一声,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。
崔望垂头,用不知何时拿到手上的干草划拉起地上土块儿,“嗯,当时我们四处奔波,有时赶路不及,便会在周围的农户家借住一晚。那时的战火还没波及到边境以外的地方,我们赶路也不会带多少路资,但哪怕那些农户不说,第二日将军还是会带我们早起帮农户干一些活后再走。”
崔寻雁见他像只被主人抛弃的大狗狗一般的可怜模样,突然鬼使神差地问出一句:“你想他吗?”
“啊?”崔望一愣。
“你想我父亲吗?或者说,你想你的崔将军吗?”崔寻雁补充道。她将脑袋仰靠在背篓上,开始回忆往事,“从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,你的态度就很奇怪。正常人面对上级将重要职位交给自己无用的子女时,大多数人都会表现出愤怒或是不甘的情绪,可你的表现却是嫉妒,那种感觉,就像......在嫉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他的儿子一般。”
不知道哪句话戳到了他,崔望沉默了很久。手中的干草被折叠成一节一节,良久,他才吐出一句:“想,非常想。”
他艰涩地咽了口唾沫,继续道:“将军从流民手中救下我时,我才八岁,当时边境战火纷飞,饿殍遍野,每个人都必须将脑袋挂在裤腰带上才能勉强苟活。粮食吃完了就吃野菜和草,草吃完了就吃树皮树根,只要是能吃的东西都得进到人的肚子里去,后来,连尸体也敢吃.......那时候的人、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......”他抬头闭了闭眼睛,“我记得当时所有人都在往南边逃,可流民队伍里的人却越来越少,我看见那些掉了队的人都死在了路边,最后成了别人的腹中之物。”
崔寻雁坐直了身子,认真听着。
“我害怕极了,生怕自己也成为他们中的一员,拼了命地跟在父母身后,连一尺的距离都不敢落下......”他深吸了一口气,“可我却忽略了一件事情,那就是,他们也好几日没有进食了。”
崔寻雁不忍地蹙了下眉,“你若是不想说就别说了。”
崔望摇了下头,眼眶红得吓人,他道:“我想让你知道,我的过去。”
他顿了顿,又重新接上了之前的话题,“我也不知道是从哪儿传出的,说小孩子的肉嫩,比大人和老人的都要好吃,队伍里便有好几双眼睛都盯上了我。一开始,父母还愿意护着我,但渐渐的,他们看我的眼神也发生了变化,我当时不知道那种变化意味着什么,只知道父母变得越来越沉默,对我也越来越不好,但即便是这样,我也不敢离开他们。”
“那是一个深夜,队伍里的大部分人都睡了。我也想睡,可耳边沉重的呼吸和口水吞咽的声音叫我怎么也睡不着,我感受到父亲的手一点点掐住我的脖子,很快,我便喘不上气了。”崔望的声音又低又哑,仿佛机车下一秒就会熄火的引擎,难听极了,“我以为我要死了,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,可父亲从小到大对我一直很好,家里什么东西也都是紧着我先来的,他怎么会忍心杀我呢?这个人一定不是父亲!一定是有人半夜摸过来想要杀了我!我拼命挣扎,想要用哭喊唤醒父亲,可声音却怎么也发不出来。就在我马上要失去意识的时候,突然!掐住我脖子的手突然松开了,身旁传来男人一声又一声压抑的恸哭,我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,心中满是庆幸的同时又觉得绝望,因为想掐死我的人,真的是我的父亲。”
“可是他不敢,或者是真的不忍心杀了我,不管是因为什么,我到底还是活下来了,我真的活下来了。”
崔寻雁看见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崔望的眼角滑下,眼神变得格外复杂。
却听他话音一转,又道:“可下一秒,一道声音却再次将我拉入地狱。我至今记得那是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,他怀里的孩子比猫大不了多少,我听见他问:要交换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