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寻雁的手指缓缓收紧。
“母亲听闻崔夫人生下个体弱的孩子,还叹息了好一阵子,”谢铮的语气越发戏谑,似乎丝毫不担心自己会挨打,“说起崔夫人萧氏,那可是个难得的贤惠人,只可惜福薄了些,没能看着儿女长大成人,后来丈夫也战死沙场,留下你们姐弟二人,当真是可怜。”
崔寻雁盯着他,忽然开口:“殿下说这些?是想表明什么?”
谢铮迎上她的目光,发现没从她脸上看见任何他想看见的神情,顿时失望了下来,但没过一会儿,他又重振旗鼓,继续道:“县主不是在调查这件事吗?怎么不愿听孤说下去?”
崔寻雁摇摇头,“臣女从来没说自己不想听下去,只是不明白,殿下为何突然要说起这些陈年往事?”
谢铮笑了笑,没有接她的话,而是按着他之前未尽的话接着说下去:“说来也巧,孤翻完内务府的档册,又去太医院查了查,县主猜怎么着?太医院那边也留着武平八年的记录。”
“夫人产后,太医院的一位太医曾奉母后之命去给崔夫人诊脉,”谢铮紧紧盯着她,不愿错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,而后一字一句道:“那位太医姓孙,当时只是刚入太医院没多久。根据太医院脉案记载,崔夫人当时的脉象有些异常,不像是寻常的产后虚弱,但像什么他又说不清楚。孙太医本想再查,但当时崔将军在前线打仗,宫里又有人传话,说崔夫人需要静养,不宜过多打扰,他便没再登门。”
后面的那些不可能是脉案上记载的东西,而孙太医又早已死亡,谢铮能知道这些,只可能是那位所谓的宫里人告诉他的。
是谁呢?只能是皇后了。
果然,毒从萧素心怀她的时候就已经下过一次,只是第一次下毒,把控不好计量又不敢下得太多被人发现,这才让她们母女活了下来。
但谢铮此时告诉她这些是为了什么?难道只是想将罪责推给皇后,表明这些事情都与他无关?
要真是这个目的,那恐怕是崔寻雁这些天没有睡好,做梦梦到的。
“武平十八年呢?”她问。
谢铮眉梢微动,“县主说什么?”
崔寻雁抬起头,眼神发冷,“武平十八年呢?我弟弟崔振羽是武平十八年出生的。那年皇后娘娘可曾又往我府上送过东西?”
谢铮眼中闪过一抹欣赏,“县主果然聪慧,难怪能解决困扰满朝文武多年的难题。武平十八年三月得知崔夫人怀有身孕后,母后确实前后几次往崔府送过一些东西,次年崔夫人就过世了。”
他语气轻飘飘的,几句话就将一个人的生死带过了。
但崔寻雁并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,谢铮说的话引导性太强,皇后在萧素心两次怀孕都送了东西,第一次子体弱母虚弱,但双方都无性命之忧;但第二次却子体内含毒,母亏空而死。
这不就是再说,皇后才是杀死萧素心的真凶吗?
可谢铮不是皇后的儿子吗?他为什么要指认自己的母亲?
她开口的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殿下今日来,只是为了告诉臣女这件事?”
谢铮被这态度搞得有些发恼,眼中极快地闪过一瞬烦躁的神色,“县主大概是误会了,孤方才说得那些,不过是孤无意间翻出来的陈年旧账罢了,算不得什么大事。”
“只是孤有些好奇,县主听了这些陈年旧事后,心里可有什么想说的?”
崔寻雁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极快地挨个敲击了一下腿肉,她迎着他的目光,有些疑惑地问道:“臣女有些不明白,殿下觉得臣女应该说些什么?”
谢铮脸色一沉,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说到底这都是些陈年往事,过去就过去了,追究起来也没意思。崔夫人走了这么多年,县主和小公子也都平安长大了,开食肆也好,进入边驿台也罢,都是自己的日子,何必为了那些过去的事情,而扰了眼前的生活?县主想必也不希望眼下和小公子还算平静的生活被突然打破吧?”
崔寻雁没有说话。
谢铮看着她,压低声音缓缓道:“县主说,是不是这个理儿?”
崔寻雁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意识到今日要是不满足他某种奇特的心理,谢铮是不会擅自罢休的,这点倒是和当初见时的谢竟遥有几分相似,真不愧是同为谢家人。
她眼神闪了闪,佯装出一副恨极了却又碍于强权不得不如此的模样,勉强扯起一抹笑容,声音艰涩到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:“殿下说的是。”
谢铮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表情一松,几乎所有脸部肌肉都写满了喜悦。他起身,恢复了刚开始的那副温和模样,“既然如此,孤就不打扰县主了,宫中还有许多事务要忙,就先一步告辞了。”
一直沉默的袁良也起身站到了崔寻雁身旁,“我还没吃饱,就不跟你走了。”
谢铮看他一眼,“随便你。”
他说罢就摆手拒绝了两个人想要相送的提议,径直朝门外走去。经过崔寻雁身边时,他脚步微顿,“对了,县主日后若是清闲,不妨多进宫走动走动。母后时常念叨着当年与崔夫人的交情,若是见了县主,想必她一定会很高兴。”
说完,他便推门走了出去。
袁良小心翼翼地看了身旁的女子一眼,张了张口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突然,崔寻雁动了!
她面无表情地走到一旁的花几前,抬手将其推倒在地。
木架倒地和瓷瓶碎裂的巨大响声传至楼下,谢铮脚步一顿,嘴角扬起一抹极其隐秘的微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