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寻雁比他们慢几步走过来，问了句：“你没交市税？”

晟朝要想在城里的坊市里摆摊开店，都需要缴纳市税，一般来说能躲过市吏逃进坊市的小贩极少，更何况眼前的人还扛了那么大一个插满糖葫芦的棍子。因此，她的语气里带了几分狐疑。

男孩儿一愣，小声辩解了一句：“我交了的。”

辩解完这句，他却是越想越气，忍不住怒道：“他们这些市吏多收钱！我今日是给东街口的李大人交了市税，结果方才被北街口的史大人看见了，又要再收一遍钱。”

“多收的钱他们根本不会上交，都收进了自己的口袋，拿来买酒喝！”

“你怎么知道他们把钱私吞了？”谷雨好奇道。

“猜都能猜到，要不然本该在北街口的市吏，为什么要跑到东街口收市税呢？”男孩儿义愤填膺。

崔寻雁眉头蹙得更紧了，晟朝政治清明，天子脚下怎么还会出现这样明目张胆的贪污事件？可她仔细一想，皇帝也不是神仙，怎么可能事事巨细？边驿台也查到了兵部侍郎王康年私德有亏，也没见皇帝降下责罚，更何况这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市吏。

等回去让崔望想办法处理一下吧。

“你家里人呢？怎么就让你一个人在这里摆摊子？”她蹲在地上帮他一起捡碎渣，问道。

男孩儿觉得脏，本还想阻止她，听到这句话后却微微一愣，小声道：“我没有家人。”

“娘子这地上脏，糖渣也粘手，我自己来就可以了。”他补充道。

崔寻雁抿了下唇，“我不嫌脏，也不嫌粘手，多一个人捡得快些。”

男孩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，只觉眼前这位漂亮的娘子人真好。清明谷雨听了她的话，也帮着一起，四人合力，很快就把地上的脏乱收拾干净了。

在捡东西的过程中，她们知道了男孩儿的名字叫陈久。

陈久盯着扔掉那堆糖葫芦，格外心疼，可过了没多久，他就满血复活，笑着对身后的三人道：“谢谢你们帮我，等下次我再来摆摊，请你们吃糖葫芦。”

崔寻雁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，道：“你身上的淤青怕是不好散，要不跟我回趟铺子，我帮你处理一下？”

陈久正要拒绝，听见崔寻雁补充了一句不要钱，立马乖乖闭嘴，跟着她们走了回去。

可一到店门口，他就呆住了，傻愣愣盯着门上的招牌，“你是燕记养元食肆的燕娘子吗？”

崔寻雁愣了下，道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怎么可能不知道！”陈久激动道，“你家食肆可出名了，刚开张那几日我还来这里诊过脉，也吃了你们家的酸枣茯苓胡饼和焦枣茶，真是好吃又实惠，我们那儿有不少人都来过！”

食肆每日来往的客人多，崔寻雁实在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见过陈久，但她还是微微一笑，问道：“你们那里都知道我家的食肆吗？”

陈久使劲点了点头，“对，我们都知道！当时跟我住在一起的一个老乞、呃，老人病了好久，因为手头银钱不多，一直不敢去看病。那日见你们食肆在免费义诊，就想着过来看看。结果给我们看诊的严医师说，那老人得的病只是看着严重，其实花不了多少银钱，还给我们开了个方子，让我们去抓药。”

“最后只花了不到一两银子就治好了。其实有很多看不起病的人都来了，大部分都病的不严重，可那些病如果一拖再拖，最后反而会拖成了重病，无药可救......”他说到后面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，眼神黯淡了一下，最后抬头看向崔寻雁，喃喃道：“燕娘子，你不知道你做了多大一个好事，我们都很感激你。”

崔寻雁被那眼神看得浑身一颤，在这之前，她都以为自己推出的免费义诊只是一种营销手段，虽然惠民但属实顶不了什么用。可让她没想到的是，竟然有那么多人因为她这个微不足道的举动受了益。

看来，她选择每月初进行为期三天的免费义诊，是一个十分正确的决定。

她不知道该如何回馈少年的感激，只能正色道：“所以你也不要将你身上的淤青不当回事，那人踹得重，万一踹断了骨头，可就真的难办了。”

陈久被吓得脸色一白，但同时，这句话也将他从沉郁的气氛里拉了出来，“真、真的有那么严重吗？”

“人的力量是非常可怕的，所以还是要检查一下才能放心。”她笑着引陈久进了食肆。

因为她还有能做伤口缝合手术的名声在，所以在建立食肆的时候，她专门让人在楼梯下留出了一个小间，为了应对有人因为这个原因过来找她。

原本她以为这个无人问津的小间最终会沦为杂物间，可没想到今天竟然能派上用场，倒是没有白费。

她们几人一走进铺子，里面几个眼熟的食客纷纷跟她打起招呼：

“燕娘子回来了，今日的宴席可还顺利？”

“燕娘子，掌柜的说你家库房中没有板栗，所以人参板栗炖鸡不卖了，什么时候可以重新上啊？”

“燕娘子......”

崔寻雁笑着一一回应，她正要领着陈久往小间里进呢，突然，门口想起一声大喊：“燕荨！”

崔寻雁被吓得浑身一颤，铺内的食客也纷纷发出不满的抱怨。

他们转过头一看，门前立着的那名男子看着很是陌生，大多数都没有认出来，而崔寻雁却是对这个身影熟悉的不行。

此人正是那日让她尴尬到无地自容的万恶之源——田书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