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来了。这种所有人都在按照内在的节奏稳步前行,只有我一个人被抛在原地的感觉。
在空无一人的旷野之中茫然四顾,四下唯有沉沉的天幕垂下,遮拢着无边无垠的野地。风吹过及腰深的草丛,耳边灌满了植物急促地抖动着叶子的呼啦声。
所以借着去推购物车的机会,我松开了他的手。
他站在落后我一步的地方,不知表情如何,但依旧什么也没有说。
在一片沉默的尴尬气氛里拿了啤酒、卫生纸和一些速食,大概是觉得已经尽了陪伴的义务,飞坦终于开口:“先走了。”
“……好吧,”我勉强打起精神,“游戏厅在商场五楼。我等下去找你?”
他顿了顿,随即拒绝道:“你还要买衣服吧。”
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。
说实话,有点令人沮丧。我之前搞清楚状况后下意识第一个联系他的时候,没想过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样。
“四年的时间确实能改变很多,对吧?”
我对着货架上的毛绒熊恶狠狠地低语,然后拿起最大的那个,发泄般地恶狠狠丢到了小推车上。
这下接下来必须共度的两个月更加折磨了,我又不能抛下他提前去找库洛洛。
一方面压根就联系不上,另一方面,失踪四年又突然出现的我也非常可疑,并不觉得飞坦会毫无心机地告诉我下次任务的集合时间跟地点。
退一万步讲,即使是为了监视我这个可疑分子,他应该也不会放任我从身边随便溜走。
用罗斯提前准备的银行卡结了账,脑子里转动着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想法。等到再回过神来的时候,手里已经拎满了商场服装店血拼来的大包小裹。
腾出手来想给他打个电话,结果发现根本没有他的电话。
……更气了。
干脆独自下楼打了出租车回家,反正先前提议去找他的时候,他也没有同意。
清洁人员还没有离去。我抵达公寓的时候,神色疲惫的中年女性正将一袋垃圾拎出门外,在我直线接近之后才意识到了什么,有些慌乱地打了招呼。
“马上就好,马上就好,这就正在收尾了!”
毫不在意地“唔”了一声,我将战利品都堆在沙发上任其散落,完全懒得整理。
明明昨晚才进食过,但反常的是只不过一天,居然又不自觉地产生了渴求。
是前几年挨饿太多?毕竟我正在长身体的关键阶段,需求大也很正常。
还是说,就像许多普通人一样,心烦气躁诸事不顺的时候,就会不自觉想要暴饮暴食,用温暖美味的食物来安慰自己?
或许二者皆有吧。
冥冥中,隐约意识到了一点。
劣质的血肉似乎已经提供不了什么助力,连饱腹感都相当有限。我所需要、所渴望的东西,应当是燃烧着的烈酒,流入口腔的那一霎那,连带灵魂都兴奋到震颤起来。
到底是什么时候尝到过?完全没有印象了。
但进食是正当且必要的,我对自己说。既然飞坦在独自一人找乐子,那我为什么不行?
现在是下午近黄昏,不算最好的时候,但也不差。
将那些累赘的衣物饰品尽皆抛下,我轻装简行,怀揣着一副辘辘饥肠再次出门。
这次就不去入夜之后会亮起彩灯的商业区了。偏僻的小城,不被霓虹灯和月亮照耀的地方可是很多的,足够玩一场酣畅淋漓的狩猎游戏了。
莫名的空虚与焦躁被食欲填补,不用担心、不用惶恐,只要有吃的……只要能用新鲜的血肉弥补就好。
——低调。克制。两个月。
在落着血雨的欢乐盛宴之中,似乎飘来了难以理解的言语的碎片。
——要遵守约定。
什么啊,凭什么?不是你先抛下我的吗?!
在无人的阴暗巷尾大快朵颐,等到食物终于见底,发晕的头脑因为得不到补充而稍微清醒了些,这才注意到阴影之中藏着另一双漠然的眼睛。
对视之后,飞坦从藏身处缓缓走了出来。
“第一天。”他说,“我们得在这儿停留两个月。”
未竟之意不言自明,无非是责怪我擅自破坏约定,居然连这点自制力都没有,背着他出来偷腥。
我胡乱擦了一把脸上黏糊糊的鲜血,刚准备随便找个什么借口狡辩,忽然注意到了他的脚边。
因为长时间的等待,背在身后的红伞伞尖滑落了一滴滴的鲜血,已经凝成了一个小小的,深色的血泊。
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感受,我听见自己的喉咙蠕动,最终发出一声古怪的轻笑。
“你还不是一样。”
飞坦瞥了眼脚边的血泊,没有说话。
漫长的沉默之中,唯有散落的星星在黑沉夜空之中无言地闪烁着。没有等到他伸出的手,我撑着墙面站起身来,一时间居然也找不到打破凝固气氛的台词。
最终还是他率先转身:“走吧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迟疑片刻之后还是跟上了,但或许只是出于某种惯性。
不该是这样的。
这不是我想要的东西。
恐惧、抵触、悲伤、懊恼……所有那些孩童面对最爱的玩具即将被强行夺走、毫无反抗之力只能大哭的驳杂情感,因为无从辨析、无从判明、更加无法挽回,最终全部沦为低劣的空虚与渴望。
我需要一点儿。温热的,灼烫的,流淌着的,鲜活的。好吧,可能不是一点。是很多,很多很多很多很多——
那个巨大的东西在我体内尖叫。
而这具沾满血腥的空壳只是垂着头,无言地、机械地继续前行。
冰冷的夜风自不知何处吹来了喟叹,宛若一片打着旋儿的枯叶,粘附在了耳膜上。
像是自我嘲讽,又像是绝望的叹息。
【你也是空空如也……不用锁链拴住就会死去。】
明天、下周、下个月。
能够消弭这份永无止境的渴望的,到底是什么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