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”
片刻的沉默。
发泄罢了,我本来也没有真要他半夜去买,只是继续怒气冲冲地洗澡。
“说起来,”飞坦若有所思的声音又飘了过来,“剪短了,头发。”
在心底暗自给罗斯罪加一等,我伸手把淋浴关小了些,水声随之减弱。
“这不是刚见面时候就应该说的话吗。”
许久之后,他慢吞吞“嗯”了一声,回话的声音很轻。
“那个时候,还不是很确定。”
不确定什么?
不确定时隔许久,那毫无征兆、宛若梦境般失而复得之人,是否怀抱着暗藏的陷阱、裹挟着不可说的目的?
就算答案均为否定,在视同阴阳两隔的阔别之后,那个人怎么可能分毫未变,仍像旧日记忆中一般鲜活明亮、毫不褪色?
浴室门发出吱呀的响声,我擦拭着滴水的头发,裹挟着蒸腾的雾气走了出来。
地板上都是半干的粘稠血迹。我有些泄气,说不清是因为甚至盖不住后颈、摸起来惨不忍睹的湿漉漉短发,还是因为眼前自己制造出的一片狼藉。
飞坦正半躺在唯一较为干净的沙发上看电视,男女主持你来我往的深夜访谈。我挑着较为干净的地方,踮着脚小心翼翼走过去,从后面捂住了他的眼睛。
垂头观察他表情的时候,水珠顺着额前翘起的发簇滴落下去,像沿着雨伞骨架滚下的雨珠,一滴滴,一串串,落在他的脸颊和鼻尖上。
它们立着脚颤颤巍巍地呆了一瞬,然后拖着水痕再次滑落,沿着下颌线钻进风衣领口,再也看不见了。
他的喉结动了动,被掩住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,刮擦着我的掌心。有点痒,几乎把我逗笑了。
我弯下腰,将被蒸汽熏得发烫的脸颊贴上自己的手背,也贴在他温凉的额头上。
鼻尖埋在深蓝色的发丝之中,被熟悉的气味淹没。
金属被灼烧的气味。
缭绕不去的血腥气。
再然后,是他本身的味道,像是冰山、飓风和烈火。
躁动的心跳逐渐变得平缓,说不清是因为热水澡、先前的暴食,还是因为这个人,总觉得开始有点犯困了。
我喃喃道:“头发很快就会再长长的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所以,到了那个时候,我们也会变得和原来一样。”
声音不自觉变得有些忐忑,在困倦扰乱神志之前,我小心翼翼地求证,“对吧?”
有点委屈。这次的事件,明明我才是受害者吧?
但心虚的同时,又无与伦比地坚信着一点。
只要刻意放低姿态,用幼时那带着天真意味的无辜表情稍加恳求,配合拥抱、眨眼、握着手来回摇晃,同时声音轻柔一些,再轻柔一些……
说不清内心究竟作何想法,飞坦抬起的右手握住了我蒙眼的手腕,但终究没有发力,没有试图从这份云朵一样包覆着的讨好、这刻意的亲昵中挣脱出来。
这就相当于已经做出了选择吧。
因为紧贴着他的额头,所以说话的时候,能够感觉到微微发麻的、轻微的震颤,从肌肤下方的更深处传来。
“——随便你。”他闷闷地说。
像是有一小群蝴蝶在胃里飞舞,它们的翅膀撞击在胃壁上,有种让人想蜷起身子的、微痒的灼烫感。尽管我很努力地想要咽回去,还是有几只从嘴唇里飞了出来,化为细碎的零散笑声。
看吧,我就知道。
他会让步的。他总会让步的。
我放下蒙着他眼睛的右手。那双金眸于近在咫尺的地方睁开,因为一旁血染的地板反射的暗红,还有水晶装饰的顶灯投下的碎闪,有着比记忆之中还要凌冽、还要锋锐的冰冷神光。
让人心醉神迷,忍不住想要吞入腹中的……美色啊。
“但最后的结果,还是要让团长定夺。”
他漠然道:“下次团员集结,就在几个月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