漪儿和沈珣的婚事若能成,那便添多嫁妆,也好让漪儿不至于被夫家看轻了去;如若不成,那更要留有退路。
回到姑苏,四周都是街坊亲戚,流言蜚语的唾沫是能淹死人的。还不如索性留在京城附近,用手里的余钱置办个铺面、赁个房子。
自己不方便抛头露面,那便让王妈妈两口子出面。一家子齐心协力,总不至于被饿死。
王妈妈难得从自家夫人眼中看到了光亮。
林芷漪尚不知自己娘亲心中的打算,已然隐隐与她不谋而合。
黛玉给她取来了几册自己珍藏的诗集。
古代的诗词么,林芷漪是感兴趣不多,也不想投其所好,装作自己很喜欢的样子。目光偶然瞟向书架,被那封面所吸引。
黛玉好奇地顺着林芷漪目光看去,不由打趣她道:“原我还以为你是个老实持重的,没曾想你也是个爱看杂书的。”
得到了书主人的首肯,林芷漪便不客气地从那架子上取下书来翻看:《南北山水志》、《徐霞客志》、《四时花木集》……皆是“弄巧”的书。
“若要被长辈们瞧见,免不得要教训几分。”林芷漪忽然反应过来,“咦?那你怎么会有这些书?”
黛玉流露出微微骄傲:“这书是我爹放在书房里的。爹爹并不十分拘束我去他的书房,更不曾规训我不该看这些。”
林芷漪也在心底感慨:林如海是个好父亲,且思想超前,并不以女子爱看书为耻。没有教育女儿女子无才便是德,反倒请了贾雨村给黛玉授课。
譬如荣国府贾珠的媳妇李纨,有个在国子监做祭酒的父亲,却被规训专心女红、相夫教子。
只不过当前古代的大环境对女子并不友好,对才女更是严苛。稍有不慎,就会被斥责为不遵闺训。
黛玉反问林芷漪,“你又如何爱看这些?”
林芷漪偷笑了笑,凑近耳语道:“我也常偷偷去我爹的书院找书看!”
黛玉忍俊不禁,见她丝毫不矫揉,又与自己在读书方面颇为志趣相投,年岁长于自己,懂得更多新奇之事。
于是便更忍不住与林芷漪亲近。
二人从秦始皇本纪,说到苏东坡做酱肘子;又从李易安“不肯过江东”的气节,感怀到后半生颠沛流离,遇人不淑的悲凉。
竟是相见恨晚,生出知己相逢的喜悦。
聊到夜深,林芷沅早就回自己住处了。紫鹃打了呵欠,来剪灯花,却见两位姑娘躺在床上,一人盖一床锦被,在说什么木桩子。
“庄子梦蝶是一场梦吗?”
二人刚要探讨,只听紫鹃求饶:“好姑娘们,早些歇息吧!咱有什么明儿再聊,反正这两日漪姑娘都不走。”
黛玉也觉得有道理,只听了紫鹃的话,忽生怅惘:她终归要离开扬州的,待一嫁人,便更无相见的机会。
林芷漪敏锐地捕捉到了黛玉眼中的一瞬黯然,忙问道:“你怎么不高兴了?”
“你如何看出我不高兴?”
“我又没有眼疾,自然看得出来。你若有不痛快的心事,直说便是,千万不要憋在心里,否则容易生出病症。”林芷漪想,林黛玉在原书之所以活不长,除了生来体弱,和长期郁郁寡欢、多愁善感也有一定关系。
在贾家,心事能和谁说呢?
“你是不是舍不得的我走?”
黛玉惊讶于林芷漪竟然这般直率,没有说话,算是默认。
林芷漪笑盈盈地把头枕在胳膊上,望向帐顶,“怕什么?海内存知己 ,天涯若比邻!古人不是都这么说么!也许你也会去京城,我也会去京城。再不济,还可以写信啊!”
“漪姐姐,你这人真有趣!”黛玉叹她通透豁达。
“我就是个俗人!可爱钱了!你们这些视黄金白银为粪土的公子小姐,哪天要是往外扔,记得告诉我一声,我好准备个背篓。”
“那你可准备少了,背篓哪够?得要马车。”
接连几日,二人相谈甚欢。正巧林如海仿佛在有事忙碌,便也嘱咐黛玉同林芷漪姐妹出去走走。
是日,雨后天气晴好,暑气稍退。黛玉邀林芷漪、林芷沅出府,逛一逛扬州城。
一到街市,林芷沅便如欢快的小雀投入山林一般。
林芷漪倒没什么特别想看的,只想大致了解这个世界里商贸的发展程度。
扬州城的繁华也是出名的,街头巷尾人来人往络绎不绝。也有不少女子结伴出行,或有婢女陪伴。
“漪姐姐,那是扬州城最有名的香露胭脂铺子,你要不要去看看?”
香露?
林芷漪一下来了兴致。今日出门,她可也是特意择了一款香。正好和这时候的香露比比看,取取经。
刚到门口,便见门口不远处大剌剌停着一辆马车:四匹枣红色骏马威风凛凛,宝蓝顶黑楠木。想不让人留意到都难。
“咦,阿姐,这不是那天我们刚到扬州下船时,见到的那漂亮马车吗?还溅了我们一身水呢!”林芷沅气呼呼,对上次的事情仍耿耿于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