英招的第三个记忆球,是关于离仑的。
陪着朱厌偷跑去人间游玩了的离仑,此时回到大荒之时的他,一身素白华衣上皆沾满晶莹水珠,连稍短的发上也都蒙上了一层薄薄水雾。
英招一进门就瞧见离仑这副淋湿模样,忍不住摇头一问:“木头小子,你又陪着朱厌那小子溜去人间了?”
离仑一向寡言,不喜多话,在瞧见了来人是英招后,饶是他这么一问,才肯缓缓开口:“嗯。他说他想去,我便陪他去了。”
“我方才瞧见朱厌那小子的手里,拿着一把精致的小竹伞,逢人就炫耀,喜欢得不行。”
英招十分肯定地冲离仑一问:“那伞,你送的?”
在听到英招说朱厌很喜欢那伞,喜欢到逢人就炫耀时,离仑那一向孤寡淡漠的脸上,如同冬日寒冰初遇温暖春意,顿时化出一缕柔和之色,连带着眼角都捎上了一抹愉悦和傲娇。
“嗯。”离仑嘴角微微一笑,淡淡的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开心,“我送的。”
离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,英招倒是了解他的性子,只是耐着性子,等着他的后话。
“他、他真的喜欢?”离仑还不等英招回话,一涉及到朱厌,离仑就直接打开了话匣子般,滔滔不绝起来,“我瞧他站在那油纸伞摊前,盯着那伞老半天,定是十分欢喜。”
英招一听,眼里顿时滑过一抹了然之色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花白大胡子,带着一丝调侃:“那伞看着可不便宜呢,我给你俩的五文钱,可够用?”
离仑眉眼一皱,像是陷入自我思考一样,顿时呆呆一回:“不够。”
“那凡人狡诈,他见天下雨,就借势涨价了。”说完的离仑,一脸不解抬头望向英招,“凡人爱撒谎,这跟你爷爷你教诲我的‘诚信待人’,不同。”
英招嘿嘿一笑,摸着大胡子,思索一番后才回话:“正所谓,奸商奸商,无奸不成商。凡人营生不易,但也聪慧多智,自是能理解其层出不穷的营生手段。”
“可他们还是撒谎了。”离仑面无表情出声一驳,“前面欲意买伞的小女娘,我明明听到那商贩老板卖她只五文钱,到了我上前买时,那老板却说,伞涨价了,开口要了我二十文。”
“那你...”英招笑着摸着自己的大胡须,反倒一问,“为何还是买了?”
“他喜欢。”
离仑脱口而出,浑然不觉自己这话里头真正的话中意。
饶是一眼看明白了其中弯绕的英招再次笑道:“你这孩子,心细如针,聪慧过人,总是面冷心热,一向嘴硬心软。唯有一聊到朱厌那臭小子,才不惜字如金,侃侃而谈。”
“可是啊,这世间啊,鸿蒙之际,生死往来,熙熙攘攘,不过是爱恨两字,左右更是逃不过‘情’字下的因果轮常罢了。”
英招又不由叹气一说:“离仑啊,切记,慧极必伤,强极则辱啊...”
离仑沉默不语,只是眸光微闪,里头情绪复杂不明,只是不由转头,往窗外一看,目光在落到窗外那撑着小纸伞,正同诸多槐精戏水欢闹之人的身上时,转为一柔。
...
魑魅沙漏收集到越来越多的英招记忆,但左右都离不开英磊、朱厌和离仑三人。
那些记忆过于美好,看得乘黄有些咬牙切齿,一种阴暗又粘腻的心思,在他心头蔓延而开。
那是嫉妒。
乘黄收回了自己的目光,转头看向英招。
被英招强行召唤离体的法相,在他身后蓦然浮现,从模糊不清到完全清晰,随着法力和记忆的逐渐消散,大荒昆仑山神的白金法相,正式祭出——
英磊神色慌张,泪流满面地飞奔向英招,却被英招祭出的山神法相,震得整个人飞奔远离,巨大冲击力更是将他滑行过的地上,深深拉出了一道深沟。
光影灼灼,尘土飞扬之中,英磊仿佛看到了英招忽而转身,对他微微一笑道——
“孩子们,爷爷要走了。”
下一秒,光影灼眼,白光闪烁,依稀之间,英磊又好似看到了英招的法相虚影,回头之余,目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后,便毅然决然地离去。
英磊想要追上去,却被英招的法相虚影,镇压在原地,无法动弹半分。
“爷爷!”
英招的声音,幽幽回荡在昆仑山神庙的半空里,一如往日对诸多孙子的谆谆教诲般,带着十分的不舍——
“孩子们,别难过,照顾好自己。”
“爷爷,会化作一方日月星辰,在天上,永远守护你们。”
在轰隆纷杂的四周里,英磊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。
“爷爷!”
看着英招逐渐散去的法力和远去的山神法相,自己却束手无策,只能呆在原地,泪流满面的英磊,双眼狰狞得布满通红血丝。
英招得山神法相虚影,最终化作一缕又一缕白金光辉,朝着不远处得戾气朱厌和器灵幻化的‘离仑’包裹而去。
“英招你!”
戾气朱厌瞧见,顿时想逃,却被英招的昆仑山神法相镇压得跪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“放开我!听到了没?”跪在地上的朱厌疯狂挣扎着,发出了嘶鸣的惨叫声,“英招你疯了!离仑!离仑!你快救我!”
戾气朱厌被英招的昆仑神力,重新压制得只能躲回朱厌体内的封印之中。
一旁原本站在戾气朱厌守着他的器灵‘离仑’,也被英招纯净的山神神力压制得逐渐消散,开始幻化为片片飞旋的槐叶子!
槐叶子飞散的瞬间,原地半空掉落下一个小木偶。
英招的自我献.祭,与此同时,这股山神之力开始朝着四面八方涌去,泽披大荒各处。
大荒境内,原本因守护的槐鬼之力消散而变得萧条荒凉的大荒各处,逐一开始恢复点点生机。
虽然,英招陨落下带来的力量,还是无法恢复到离仑用槐鬼之力镇守和滋养时的那般盛况,但也终于不再万物凋零了。
躲在暗处的乘黄见状,得知计谋失败了,顿时那张惨白的脸上,如同黑云过境般,十分难看,甚至隐隐有一丝恼羞成怒的征兆。
一抹白金的浅光从前方飘来,来到了乘黄的身边。
乘黄还来得及细细琢磨这抹光辉,手中的沙漏就被这抹光辉彻底摧残得爆开了!
藏在昆仑山现场的‘乘黄’也顿时被炸得粉身碎骨,顿时飘下片片木屑。
而那一抹白金浅光,也是英招最后一抹残魂,正式消散于天地之间...
躲在时光山谷内的人,真正的乘黄不由吐出一口血。
“该死的!”
乘黄狠狠朝地上淬了一口血沫,咬牙切齿道:“全都是疯子!离仑、朱厌,还有英招!全都是疯子!英招!没想到,我的完美计划,居然被你坏了我的大事!”
大荒昆仑神山上,英招的山神之力源源不断地钻入朱厌体中。
直到汹涌纯净的山神之力消散,漫天飞旋着的白光彻底融入朱厌体内后,跪在原地,低垂着脑袋,昏迷不醒的朱厌,指尖微微一动。
戾气朱厌被英招的山神之力驱赶得再度落入封印里,重新沉睡了过去。而由此,被戾气朱厌夺走神识和身体的朱厌,真正的朱厌,重新回归,完全苏醒过来。
紧闭的眼皮,轻颤不已,待到再度睁开之时,猩红双眸早已褪去原本的暴戾,逐渐恢复了一抹清澈和明亮。
才刚苏醒过来的朱厌,意识还停留在开阵前,自己刚被天地戾气入侵的那一幕。
跪在地上的朱厌,有些不可置信的开心,脸上更是藏不住的满心欢喜。
“爷爷,离仑,快看...”朱厌满眼不敢相信,一脸震惊地盯着自己的双手看,忍不住开心一说,“我真的,可以完全压制戾气了...”
以为自己修炼了数万年,终于彻底压制住天地戾气的朱厌,正沉浸在这份喜悦当中。
可当他抬头一望,看到了满地的尸横遍野,看到了诸人的伤痕累累,看到了一地的鲜血淋漓,看到了跪地痛哭的英磊,看到了含泪的文潇卓翼宸裴家姐弟等...
视线再度转移,他便一眼看到了坐在地上一动不动,一脸慈祥又脸色惨白的英招。
朱厌定睛细看之下,竟看到英招的身躯,从里由外,布满星星点点,好似火苗灼烧...
那是大荒的妖,妖识死去后,身躯彻底魂飞魄散的征兆。
那一刻,朱厌忽然明白了所有的一切。
早已泪流满面的朱厌,跌跌撞撞地跑向英招,更是因为太过无措致使他频频摔倒,摔倒了再爬起来,爬起来了又再摔倒,手心都被地上的石头沙砾擦出了血。
“爷、爷爷...”
朱厌哽咽地唤了唤英招一声,眼泪不受控地从他眼里滑落,掉在地上,飞弹的泪珠扬起一丝尘土。
伸出去的双手,不停打着颤,想触碰英招,却又忍不住往回缩了缩。
犹豫了再犹豫后的朱厌,指尖触碰到英招衣襟的瞬间,英招的身躯如同沙化般,隐隐裂开后最终随风而散...
“爷爷...”
原地失神的朱厌,忽而被一股蛮力拉起,迎面而来,在他耳边呼啸而过的是一记重重的拳击——
“英磊,住手!”
卓翼宸等人见状后连忙冲过来,打算拉出对朱厌出手的英磊。
英磊的这一拳,用了十足的力气,一瞬间,一抹血从朱厌嘴角淌下。
一把攥住朱厌衣领的英磊,与他四目对视着,面目狰狞,双眼通红,一脸愤怒。
英磊张合了半天的唇,欲言又止,终究还是没有说话,最后只好松开手,背着朱厌一个转身,直接离开了昆仑山,留下在原地失魂落魄,嘴角淌血的朱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