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雀微微颔首,医师再次行礼,迅速而安静地退了出去。
“吃饭。”
云雀言简意赅,起身走向相连的餐厅,吉田秋沉默跟上,餐厅是简洁的和室风格,一张矮桌,两张蒲团,暖黄的纸灯映照着桌面。
两份精致的日式定食已经摆好:白米饭、味噌汤、烤鲑鱼、几样清爽小菜;
没有多余的言语,两人相对而坐,开始用餐。
整个过程异常安静,只有细微的餐具声响,吉田秋吃得不多,动作机械而专注,他避开云雀的视线,低垂的眼睫掩盖了所有情绪,周身散发着一种刻意维持的、冰封般的平静。
他并非在抗拒云雀这个人,而是在抗拒一种无形的压力——一种关于“未来”身份的暗示。
这间卧室,弥漫着另一个“吉田秋”的气息,是属于那个能与眼前强大男人并肩的“未来自己”的空间。
而他,此刻的他,只是一个伤痕累累、力量悬殊、连自身心意都尚未完全理清的“过去式”。
直接住在这里,对他而言,就像强行穿上不合身的华服,充满了不协调与沉重的负担。
云雀吃得从容优雅,目光偶尔掠过对面沉默的少年,将他那份刻意的疏离和紧绷尽收眼底;他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,只是安静地享用食物。
晚餐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平静中结束,吉田秋放下筷子,碗里还剩小半食物。
他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看向云雀,声音清晰平稳,带着平静的陈述口吻:“云雀先生,既然我的伤已无大碍,就先回去了。”
云雀对此似乎早有预料,或者说,这正是他默许的方向;他没有挽留,起身走到沙发那边拿起内线电话,拨通。
“哲。”
“是,恭先生。”电话那头立刻传来草壁哲矢沉稳恭敬的声音。
“准备一套他的生活用品,交给他。”指令简洁明了。
“明白,立刻去办。”草壁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。
云雀放下电话,目光落回吉田秋身上;“草壁会在大厅等你。”
“多谢。”
吉田秋微微颔首,没有多余的话,他起身,动作恢复了基本的流畅,但脊背挺得笔直,带着一种急于摆脱某种无形束缚的迫切感。
他拉开和室的门,没有回头。
“告辞。”声音低沉而清晰,随即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阴影中。
云雀独自留在和室里,拿起微凉的茶杯轻啜一口,目光落在吉田秋坐过的蒲团上,嘴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、带着玩味和一丝难以察觉的……期待的弧度。
走廊冰冷,吉田秋快步走着,草壁果然等在大厅入口,递过一个简洁的黑色旅行袋。
“吉田先生,这是按照您的习惯准备的日常用品。”
“有劳。”
吉田秋接过袋子,入手微沉,他知道里面装的是“未来那个他”惯用的东西;这种感觉很微妙,像一份来自未来的、带着审视意味的“标准答案”。
他道了声谢,没有停留,甚至没有多看草壁一眼,径直穿过大厅,走向出口。
当他终于踏出风纪财团基地厚重的大门,接触到彭格列基地的空气时,他深吸了一口气,回头望向那已经合上的门——云雀的房间就在那边。
他攥紧了手中的旅行袋提手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袋子里是“未来自己”的物品,是压力,也是某种提醒。
然而,在这份沉重的负担之下,那在晚餐时被强行冰封的火焰,此刻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,在他眼底深处,无声地、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地燃烧起来。
变强。
不再是为了逃避谁,而是为了成为能坦然面对任何“未来”的自己。
裹挟着彭格列基地的空气,吉田秋向前走着,与风纪财团基地那种冷硬、秩序森严的氛围不同。
这里虽然也弥漫着地下基地特有的金属气息,但似乎多了一丝……混乱的生命力?
他找到了强尼二,后者正埋头在一堆机械零件中,吉田秋言简意赅地询问了自己的休息室位置,强尼二推了推滑落的眼镜,有些手忙脚乱地指向一条通道:
“啊!吉田队长!您的房间在最里面右手边。”
房间不大,陈设极简,甚至可以说冷硬;
一张放着暗色被子的简单单人床,一张宽大的、堆着几份无关紧要报告的办公桌,一把黑色皮质的办公靠椅,以及一个狭小的独立卫浴。
空气里带着新金属和清洁剂混合的味道,没有任何个人气息。
这里没有“未来”的阴影,没有另一个“自己”的痕迹,只有属于“现在”的、瓦利亚暗杀部队队长的职责空间。
他将那个沉甸甸的、装着“未来自己”物品的黑色旅行袋随意丢在墙角,然后蹲下身从里面拿出另一套干净的衣物。
然后起身径直走进浴室,打开花洒,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,带走从风纪财团基地带回来的最后一丝紧绷感和那若有若无的、属于云雀的冷冽香气。
水流滑过肩背,新换的绷带下只传来轻微的、几乎可以忽略的钝感——晴火焰的治疗效果确实惊人。
他闭着眼,任由水流冲击着头顶,试图将脑海中那双深幽的凤眼、那句冰冷的“好玩吗?”、那句自己脱口而出的“恭喜”都冲刷干净。
只有“变强”的念头,如同被水流冲刷后显露的礁石,愈发坚硬清晰。
换上干净的黑T和黑色长裤,吉田秋擦着湿漉漉的短发走出浴室,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。
床头柜上,那盏他根本没碰过的、光线柔和的阅读灯,不知何时被点亮了。
而就在那温暖的、近乎突兀的光晕下,一个小小的、穿着剪裁合体黑色西装、戴着标志性礼帽的身影,正悠闲地靠坐在他的枕头旁,变色龙列恩安静地趴在他的帽檐上,如同一个活体装饰。
“晚上好,蠢秋。”
里包恩那独特的、带着一丝孩童奶气却又浸透百年阅历般老成的嗓音响起,黑曜石般的眼睛在帽檐投下的阴影里精准地锁定了僵硬的吉田秋,锐利的光芒仿佛能穿透他刚筑起的心防。
吉田秋的心脏猛地一跳,瞬间的惊愕过后,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瞬——这是面对任何强大存在时的自然反应,但几乎在同时,一种熟悉感就冲淡了下意识的戒备。
他紧绷的肩膀略微放松,握着毛巾的手也松了些力道,只是微微垂下视线。
“里包恩……”他的声音带着刚出浴的沙哑,无奈又习惯性的小心,“你……这么晚了还没休息?”
他疑惑又谨慎地询问,知道里包恩的深夜造访绝不会是闲聊。
里包恩仿佛没听见他的问题,黑豆般的眼睛锐利地扫视着他,如同评估一件兵器。
“蠢秋,”
他开口,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,
“从第一次看到你和云雀对战到现在,我看到了你未来的无限可行性。”
没有寒暄,直接切入核心。
“虽然现在的你在我看来还不算强大,”
他毫不留情地点评着,带着里包恩标志性的风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