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又剪没了!”
经纪人徐延“砰”地推门而入,将长柄雨伞扔在脚边,任由雨水将地毯溅湿。
满室寻觅,最终在窗边捕捉到一抹坐得挺直的纤瘦背影。
他有些气不过,走近前提高音量:“宋翩,没听见吗?”
“你跑了十几次试戏才拿到手的角色、辛辛苦苦准备了一个月的台词、顶着四十度高温拍了一周的剧情……统统都没了!”
“怎么样,现在满意了吧?”
一口气说完,徐延有些气喘吁吁,得到的却是对方的沉默。
许久,前方传来极其微小的一声“噢”。
徐延简直不敢相信:“这是什么态度?”
“这口饭,你还想不想吃了?”
窗边的人慢慢转过了头。
徐延正欲继续发作,却对上一双亮晶晶泛着红的眼眸。
“你……”
到嘴边的狠话到底继续不下去了,尽数化作不争的叹息。
“你说你……要是后悔,下午又是何必……”
——三小时前。
“咔!”
“小宋,这场演得太好了,进步很大!”
导演谭华把场记板递旁边,走过来热情地搭住宋翩的肩膀:“明天你就杀青了,今晚我腾时间,给你庆祝庆祝?”
掌心向下,有意无意地隔着白衬衫打圈。
宋翩不动声色地后撤一步,满怀歉意地低下头:“不好意思谭导,家里实在还有事,多谢您的关照。”
“先别忙着拒绝啊小宋。”谭华不计较空中搁浅的手,穿过身边来往的视线,直接将宋翩搂到一边,笑容满面地凑近说悄悄话。
“你一个人在南城打拼,家里能有什么事?”
“我是真的挺欣赏你,不如以后跟我?什么男一号大制作根本不用愁,红不红,不就一句话的事?”
谭华颇有深意地拍拍他的背,将一张纸条塞进他手里:“等你电话。”
宋翩的身体僵直在原地,大热天的,后背却开始发凉。
他还不至于不懂谭华的意图。
手机振动声响起,宋翩看到“徐延”的名字,接通了电话。
“宋翩,你拍完戏没有?”
“谭导的助理都跟我打过招呼了,你别犯轴,等会儿主动点,约个饭局,今后终于可以走得舒坦点了。”
“宋翩,你在听没有?怎么不说话?”
徐延是宋翩的经纪人,手底下好几个还算出圈的流量,都签约自星澜娱乐。
一年前,宋翩在学校门口兼职发传单时被他相中,经过一番死缠烂打连哄带骗,总之和星澜签了约,演了定制的校园短剧男二号出道。
因为是新人,背后也没势力推捧,上半年短剧播出后并没有什么水花,不过意义在于宋翩正式站在了娱乐圈的起跑线上,成了一名十八线演员。
宋翩今年十九岁,在南戏表演系读大二,身边的同学不乏倚靠外力寻求上位的,有的一夜翻身,有的声名狼藉,但无论如何,这些似乎是圈内最常见不过的事。
好比徐延经常在他耳边念叨的:能不能在这个圈内立足,本质只有一个——不管相貌多出众、演技多拔萃,这些都不是重点,重点是:靠山。
在这个圈子,如果没有靠山,做任何事都是寸步难行。
宋翩虽理解,却不认同,左耳朵进右耳朵出,没把徐延的话放心里。
放心里,宋翩就不是宋翩了。
徐延劝:“宋翩,你听话,吃个饭而已,没什么的,晚上我陪你一起。”
宋翩脑中闪现谭导眯眼咧嘴的模样,隐约觉得肩膀和脊背有种阴冷滑腻的触感。
他对电话里的经纪人说:“徐哥,你放心,我知道的。”
“你真知道?”徐延还是有些不放心,“那你……”
电话挂断。
宋翩捏着那张纸条,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白。打开纸条,里面果然是一串号码。
对面接通。
“不好意思谭导。”依然是宋翩式经典开头。
他深呼吸一口气,真诚而缓慢地说:“恐怕要辜负您的好意了。”
“我……只是想好好演戏,其他的,并不擅长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一秒,说:“你明天不用来了。”
宋翩等来了角色和戏份被删除的消息。
傍晚毫无征兆下起了大雨,他坐在窗边,好像那些烈日下的灼热都变成了蒸发的泡沫。
所谓争取,一个人便可以抉择。
所谓认同,一句话便可以覆灭。
“我没有后悔。”宋翩对徐延解释,“只是有些不甘心。”
他们有他们的活法,他有他的活法,为什么这个圈子,不能大发善心容下他这类人?
徐延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即视感,气急败坏地走到门口薅起伞。
“我看你还是执迷不悟!”
“想想你当时为什么要进这个圈子,好不容易走到现在,好自为之。”
宋翩眼睫颤了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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