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往县城的乡间土路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。一辆破旧的、车斗里堆满了鼓鼓囊囊麻袋的农用三轮车,“突突突”地喘着粗气,艰难地行驶着。开车的是栓子,他脸色依旧有些病后的苍白,但眼神却亮得惊人,混合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希望和挥之不去的忧虑。他身后,坐着他的儿子小军(小石头的大名)。小军穿着一身洗得发白、明显不太合身的“最好”的衣服,背着一个打着补丁的旧书包,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捆扎得严严实实的旧化肥袋,里面是他的书本和几件换洗衣裳。他坐得笔直,小脸紧绷着,带着与年龄不符的严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,眼睛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城市轮廓。
“军啊……” 栓子放缓了车速,机器的轰鸣声小了些。这已经是他一路上第无数次开口了。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因为紧张和反复叮嘱而显得干涩沙哑,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:“到了你姑奶奶家……眼珠子放亮点!手脚麻利点! 看见水缸空了,立马去挑水!看见院子脏了,抄起扫把就扫!灶台边上的柴火,见少了就赶紧抱!吃完饭,抢着把碗洗了! 你姑奶奶年纪大了,腰腿都不好使唤,小榆儿还小……这些活儿,都是你的!听见没?” 他的语气近乎严厉,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铁砧上,重重地砸进小军的耳朵里。
“嗯,爹,听见了。” 小军低声应着,用力点头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怀里化肥袋的边角。
“还有,” 栓子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儿子,目光复杂,“嘴巴要甜!见着姑奶奶要叫‘姑奶奶好’,见着小榆儿妹妹要叫‘妹妹’。人家给你盛饭夹菜,要说‘谢谢’!不许挑食!姑奶奶家做啥吃啥,咸菜窝头也是好的!不许摆脸子!” 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,“咱是去麻烦人家的……是去沾光的……要记着人家的恩情!爹……爹没本事……只能让你……”
后面的话,栓子哽住了,怎么也说不出口。他猛地吸了一下鼻子,用力眨了眨有些发红的眼睛,把那股翻涌上来的酸涩硬压了下去。他粗糙的大手死死攥着冰凉的方向盘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小军看着父亲微微颤抖的后背,抿紧了嘴唇,把脸转向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,用力地点了点头,喉咙里也堵得难受:“爹,我知道。您放心。” 他明白父亲没说出口的话。那沉甸甸的恩情和父亲深重的无力感,像两座山,压在他稚嫩的肩膀上。
三轮车终于吭哧吭哧地驶进了筒子楼所在的巷子。离老远,就看到姥姥带着小榆儿,已经等在楼下了。姥姥踮着脚张望着。
车刚停稳,栓子就跳了下来,脸上努力挤出热情又局促的笑容,连声招呼:“婶娘!麻烦您了!麻烦您了!” 他一边说,一边手忙脚乱地去解绑在车斗上的绳索。那车斗里,赫然堆着四个鼓鼓囊囊、几乎要胀裂开来的巨大麻袋!
“栓子!你这是干啥?” 姥姥一看这阵势,惊得连忙上前阻拦,“带这么多东西干啥?城里啥买不着?快别卸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