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清琰就在这片寂静中睁开了眼,看到了头戴着一朵白花的念乔。
他以为在梦里,半开玩笑半认真道:“这不是我的美娇娘吗?怎么好来我的梦里?”
嘴巴里全是腥气,谢清琰说完不禁皱眉。念乔便坐在床边,忍着眼泪给他擦血迹,小声道:“胡说八道些什么。”
几个宫女面面相觑,却都识趣地退到一边。
片刻后太医匆匆赶来,为谢清琰把脉,随后一边叹气一边摸着胡子道:“侯爷伤势不轻,气血不稳。药还在煎,我先替他施针定心脉吧。”
念乔点点头。就见太医将谢清琰扶着坐起,脱掉他的上衣。
赶来的孙喜盛见状,连忙叫宫女们都出去,独留念乔一人。
太医问:“这位娘子,可否能让侯爷依靠在你的肩膀,我在他的背上施针。”
念乔点头,将谢清琰轻轻拥在怀里。
他们从未这样拥抱过。
她也看到了谢清琰那背后的几处陈年伤痕。这伤痕承载着过往,像风一样拂过她的心尖。昔年她还在糕点铺当掌柜娘子的时候,听来往顾客闲聊边境战事,聊封平侯的年轻和英勇,她边听边将糕点用油纸包好,一手收钱一手交物,转身就将刚听的话给忘了。
如今见这伤痕,再忆当年话,一种难以言表的酸楚涌上心尖。念乔下意识地将谢清琰抱的更紧了些。
太医一针扎进心俞穴,不一会,谢清琰缓缓睁眼,意识回归的同时,鼻尖涌进熟悉的清香。
念乔久居市井,用不惯侯府的熏香。谢清琰每每靠近时,只闻得见她发间的皂荚香。
于是谢清琰虚弱开口问:“念乔,你怎么会来?”
念乔眨了眨眼,一滴眼泪顺着鼻翼流了下来,轻声道:“我知道了你受伤了,便寻了过来。”
谢清琰顿了顿,有些愧疚:“这肯定很不容易。”
“侯爷何出此言。”念乔感受着他的温热的呼吸,说着连自己都分不清真心还是假意的话,“你是我的夫君啊,怎么会是麻烦?”
谢清琰浑身一颤,似乎是被太医的针扎痛了。
半晌他靠着念乔柔弱的肩膀,眼眶微热,低低道:“对,不麻烦,我只是有些疼。”
扎针好疼,从马上摔下来好疼,在战场上被刀剑砍伤也好疼。前二十一年的人生总是在疼痛度过,却又不知该向谁诉说。
今日,终于可以说出来了。
待太医等人都退下了,谢清琰躺回床上,虽然还是虚弱,但精神还是好了许多。
念乔替他整理散乱的长发,用湿帕给他擦脸。
夜色已深,唯有烛火轻晃。
谢清琰望着她的轮廓眉眼,轻声道:“今日我这幅样子,是不是吓到你了。”
念乔点点头。
谢清琰沉默,随后又问:“李慕云没有找你麻烦吧?”
念乔摇摇头。
“那你头上的白花是怎么回事?”
念乔这才想起来花的事,立刻取下来,扔在了地上,诚实道:“是我主动寻的李慕云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她说你死了。”念乔默了会,随后垂下眼睛,“我去寻她,叫她收义子,做侯府太夫人,然后……放我走。”
殿内安静了片刻,半晌听见灯芯爆开的声音,随之而来的还有谢清琰的轻笑声:“我觉得,你做的很对。”
念乔小声道:“你不怪我吗?”
“夫妻本是同林鸟,大难临头各自飞。夫妻尚且如此,你又为何不能为自己算计呢?况且,本就是我拉你进这趟浑水的。”
谢清琰的声音很轻,却很有力量:“你放心,我早就吩咐过叶七,若我有意外,他会安排你离开。”
念乔这才敢对上谢清琰的眼睛。他的眼里没有责怪,愤怒,只有平静和温柔。
她鼻子一酸,却又不知为何而哭。
“回京之后,我就能与李慕云和离了。”
谢清琰的语气里夹杂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:“到时候,你就可以离开了。”
这一次没有犹豫,他的手轻轻覆住念乔的手。
这一次也没有挣脱,念乔任由谢清琰覆着手,陪他度过这漫漫长夜。
待烛火燃尽,又是日出东方的新一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