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收到两份不同的留言后没多久，追出去的楚留香与藏锋便先后回到酒楼，且都一无所获。

而在看到叶淑贞的信后，楚留香立即表示丐帮现在的少帮主南宫灵是他的好友。消息递进去不到一个时辰，便有弟子来回话：帮主夫人同意见面，只是天色已晚，还请几位明日一早再来。

于是第二天的天刚亮，四人便已站在丐帮的会客厅外。

初夏的清晨依然是冷的。冰凉的水汽透过晨雾附在人身上，带来一种仿佛浸透进骨头的寒凉。光线还很暗，会客厅内所有的灯笼与烛台都被点亮，一片跳动的烛火中，策藏秀三人见到了写下那封信的人。

叶淑贞。

身上穿着素净的长衣，脸上蒙着一层纱，看不到半点皮肤。但她的气质与身段都是极好的，给人一种哪怕一辈子都看不到她的脸，也愿意为她付出全部的感觉。

大约是惊扰了睡眠的缘故，她撑着头靠在圈椅上，像失了魂一般，直到南宫灵开口，才如梦初醒般抬头看向来人。

烛火在她抬头的瞬间跳了跳。

南宫灵站在厅中，穿着件打了补丁的青衫，笑得从容又不乏稳重。

“母亲。”他唤了声，随后向叶淑贞介绍道，“他们就是近些时日来京中声名大噪的三位侠客，也就是您很关注的那位第一美人和她的朋友们。”

叶淑贞没有立刻说话。

烛火在面纱上跳动，隔着轻纱，她先是看向南宫灵，又看向三人中的云出岫。然后站起身，慢慢走到云出岫面前，深深看了她许久，才发出一道仿佛叹息一般轻盈又惆怅的声音。

“你长得很美。”她道，“但又不够美。”

“你不该自称天下第一美人，你与这个名头并不匹配。”

她轻轻说着，语气听起来既像是责怪，又像是可惜，又似乎隐隐约约带着些过来人的劝慰。

云出岫闻言眨了眨眼，然后毫无芥蒂地轻轻笑了一声，含笑反问：“夫人既然觉得我配不上这个名头，那么夫人认为，谁配得这个名头？”

“谁配得上这个名头……”叶淑贞忧伤地重复了一遍云出岫的问题，然后走回圈椅，落寞地坐了回去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才轻声答了句：“这个名头我说了不算，你说了也不算，只有……”

她的话没有说完，云出岫明白，直接问出口：“只有那朵艳冠群芳的漠中奇花说了才算？”

叶淑贞点了下头：“嗯。”

云出岫：“她就是石观音？”

“你已经知道了？”一听到这个名字，叶淑贞美丽而单薄的身体就颤抖了一下，不只是她的身体在颤抖，她说出来的话也带着颤抖。

“知道了。”云出岫也点头，将石观音的纸片递给叶淑贞，道：“你瞧，她也给我们写了信，还说以后要来看我们咧。”

叶淑贞接过信，她的手指紧紧捏着纸条，一时似乎想要用力揉碎，一时又似乎因畏惧而轻颤。最终她将纸片轻轻放到一边的桌面上，哑声叹息：“她已经注意到你了，她不是想来看你，她是想……”

叶淑贞下意识地伸手触碰了一下自己脸上的面纱。

云出岫似乎明白了什么，上前一步，笑问：“她是想来杀我？”

“或许。”叶淑贞的手停在面纱的系带上，声音里的情绪很是低落，道：“也或许不想。”

云出岫看着她的手，看到了她搭在系带上颤抖的指尖，也看到了她垂下的另外一只手，看到那只手上曲起紧扣的指节。

“军爷，二少，香帅。”云出岫突然转身，笑着看向被点名的三人，一双漂亮的眼睛又弯成了月牙，“我猜夫人是想给我看看她美丽的脸庞，使我知难而退，晓得自己与他人的差距。可是夫人既然带着面纱，想来应当也是不喜欢自己的容颜被别人看到。”

“所以~你们就都出去，把这里留给我和夫人。这是女孩子的独处时间，你们觉得呢？”

“你说得对。”几乎在云出岫说完话的第一时间，秦摧城便立即同意，同时还拉了拉完全状况外的藏锋。而楚留香也是个聪明人，他虽然有心一睹美人芳华，但云出岫既然开口这么说，他便也点头响应，二话不说就同秦摧城两人一起离开。

倒是南宫灵还留在室内，安静地看着云出岫两人。云出岫也看向他，轻笑着挑眉，毫不客气地直接问：“少帮主为什么不走？”

“我只是担忧母亲的身体。”南宫灵轻声道，然后看向叶淑贞，神色十分关怀，“不过姑娘既然想与母亲单独说话，我便也是没有理由留在这儿的。母亲，我就在门外，若是你的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，尽管喊一声就是。”

“嗯。”叶淑贞在他的目光下，又是轻轻地点了点头，如此南宫灵才举步离开。

云出岫含笑看着南宫灵，在对方与自己擦肩而过时，开口道：“没想到少帮主不仅长得英俊，性格也这般孝顺。“

南宫灵低头笑，“姑娘谬赞。”

说罢走了出去，还顺手关上了门。

在大门关上的一刹那，室内的烛火因空气震动而集体跳了一下，明明灭灭的照在叶淑贞那张五官被融化的脸上。叶淑贞摘下了她的面纱，在云出岫面前，她的眼睛没有看云出岫，而是落在桌面的纸条上。

叶淑贞：“你看到了吗？”

“我看到了。”云出岫点头，将掉落的面纱捡起来，递还给叶淑贞，声音里依然是一贯的轻松笑意，“既然我已经看到了，夫人就再把面纱带上吧。”
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样子很可怕？”叶淑贞接过面纱，没有第一时间戴上，而是问云出岫。

“是有些可怕的。”云出岫回答得简直一点同理心都没有，她不再笑了，而是严肃起脸，轻声道：“夫人，你说到底是多严重的状况，才会让人主动向一个陌生人揭露自己的伤疤呢？”

“……”叶淑贞垂下眼，苦笑了一声。

那笑容很短，短到几乎只是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。然后她抬起手，把面纱重新系上。烛火在她脸侧跳动，明明灭灭，那张被毁去的面容一点点被遮住。

她又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说给自己听：“你是个聪明的姑娘。”

云出岫看着她，还是主动问：“夫人可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？”

“是。”叶淑贞轻声点头，比起刚开始，她的状态肉眼可见的放松了许多。然后她以一种平静又不失悲伤的语气，向云出岫诉说起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，关于她的本名秋灵素，关于她美丽的容颜如何被毁去，关于另外一个女人的嫉妒和阴狠。

云出岫静静听完了她所有的话，没有发表任何感想，只是柔声道：“所以夫人之所以写信给我们示警，就是希望同样的悲剧不再发生，是吗？”

叶淑贞：“对，第一美人的名头一向被石观音视为囊中之物，她绝不会允许别人将这个名头抢走。”

云出岫含笑：“我晓得了，夫人愿意提醒我，便说明是个心善的人，不愿她人和自己一样受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