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官雪儿从来没有骑过马,也从来没有想过骑马,而现在她骑在马上,骑在一匹由孩童驾驭的机甲马上。山洞逼仄而阴暗,穿行其中时,会有一种脑袋随时会碰到洞顶的错觉,因此上官雪儿不敢睁眼,只能将上半身趴俯在云出岫的背上,耳边是夹杂着马蹄回响的呼呼风声。
在云出岫的身,她嗅到了一股花香,一种分不清是桃花还是牡丹的特殊香气。在沁人心脾的味道安抚下,上官雪儿因肾上腺素飙升而加速的心跳,奇异的平复了下来。也是这个时候,眼皮骤然感受到一片大面积的强光,耳边呼呼的风声也变得纯粹而辽远。
然后她似乎意识到什么,睫毛动了动,缓缓睁开眼睛。过大的光暗对比,让她下意识伸手挡在面前,等她适应了光线,移开手,入眼就是一片深绿浅绿。
山间正是辛夷花的时节,花浓雾重,春寒料峭。
骏马停在一棵辛夷花下,露水滴落,恰好滴落到仰望的上官雪儿眉间,凉得她打了一个哆嗦。她用手抹开,小声问:“我们要去哪里?”
云出岫扭头,反问:“你想去哪里?”
“我……”上官雪儿看着头顶开得正盛的辛夷花,一时犹豫。
云出岫:“想不出来?”
上官雪儿轻轻点头。
“那就去山上吧。”云出岫笑道,将缰绳一拉调转马头,催马奔腾。
“如果想不到去哪里,那就往高处走,山顶的风景绝不会辜负辛苦攀爬的人。”
她说着,清脆甜腻的声音散进风中,让人听不真切。
上官雪儿早上精心打理的长发很快被狂风扯乱,她无暇整理,只来得及将飘到眼前的碎发别到耳后。她的一只手依然紧抓着云出岫腰间的衣料,另一只手却早已伸出去,感受着驰骋间从指缝流走的风,带着雾气的清凉,如水流一般。
山都是绵延的,动能成迷的机械马不知疲倦,永不止歇。云出岫带着上官雪儿沿着山道向上,不觉间已来到其他山头,离开了上官雪儿熟悉的地界。
或许是一路的风景平复了她行踪的惊恐,又或许是同骑的行为有些亲密,上官雪儿尝试和云出岫说起话来,问出了心中对云出岫的疑惑:“你到底多大……怎么就会骑马了?”
云出岫熟练的操纵骏马在山道奔驰,答道:“不告诉你。”
“你只需知道我比你大许多就行。”
她说的是实话,可上官雪儿不信,上官雪儿撇了撇嘴,道:“我也喜欢撒这种谎。”
云出岫:“哦?”
上官雪儿:“我曾经和一个人说,我其实已经二十岁了,他完全相信了我的话。”
“真的?”云出岫眯了眯眼睛,“这证明你很聪明,知道二十岁的人是什么样子。”
“你不也是这样的吗?”上官雪儿将注意力放到云出岫身上,云出岫比她矮许多,她一伸手就能摸到云出岫的脑袋。她悄悄捏了捏秀秀头顶的发包,又好奇地问:“你的头发为什么是白色的?白得像个老太婆。”
云出岫想也不想就回答:“因为我喜欢白头发,觉得它好看。”
上官雪儿抓起风中的一簇白发,疑惑:“所以你的头发是染的?用什么染的?看起来和真的一样!”
云出岫笑了两声,答:“东水寨特质染发膏。”
“没听说过。”上官雪儿任性地将那簇白发揉成团,低声嘟囔:“你一定是骗我的,你肯定是个鲤鱼精或者是什么花妖狐妖,这头发是你变出来的,根本不是染的。”
云出岫没有回答她的话,并且轻拉缰绳,让原本飞驰的骏马慢慢停了下来。
上官雪儿注意到了她的动作,问:“怎么了?”
“遇到了一点小麻烦。”云出岫答,轻盈利落地翻身下马。
此时她们所在的地方是一处密林,高大的乔木遮天蔽日,一个个树冠紧紧相连,仿佛是蔓延的血脉,也遮蔽了几乎所有的光线。不知什么时候,林子里已经听不到一声鸟叫与虫鸣,安静地只有上官雪儿身上骏马的金属组件摩擦声。
上官雪儿察觉到气氛的微妙,咽了口唾液,小声问:“什么麻烦?”
回答她不是云出岫的声音,而是箭矢破空声——
不是一声,而是连续的、不间断的十几声!
上官雪儿还来不及反应,一支箭矢已插入一旁的树干,深嵌入其里、尾羽乱颤!
全身血液倒流,上官雪儿整个人僵在马上,从喉咙中挤出一个字:“云……”
未出口的名字被她吞了进去,她眼中出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。
她看到云出岫自身后的虚空中拔出一对双剑,一对流光溢彩的蓝色长剑。她看到云出岫如蝴蝶与鸟鹊般轻盈地在林中飞越,看到那把看起来精致脆弱的双剑将所有扑面而来的箭矢斩落,看到那游鱼飞红一样的身影跃上树梢,看到雷光一瞬,然后是一道向下坠落的黑影。
一个、两个……九个。
在第九人从树上跌落后,云出岫也落了下来,足尖轻盈又狂妄地踩在其中一个人的胸口。
好厉害……上官雪儿目不转睛地盯着云出岫看,还来不及高兴,更大的变故出现了。
仿佛是有什么暗号,忽然之间,林中已经出现了满满当当三十几人,且无一不是凶神恶煞的、手执武器的虬须大汉。
“不要紧。”仿佛感知到了上官雪儿的紧张情绪,云出岫回头,朝她嫣然一笑。随即,她的身影动了起来,那群大汉也如涌墨般向她倾倒。
上官雪儿紧盯着她,紧盯着此时天地间唯一的一抹水红。云出岫的动作灵活得像一尾入水的红鲤,游走在一众大汉之间,无一人能碰到她一片衣角。
她的动作如舞者般轻盈曼妙,然又绝非是观赏之舞,于迷离花影之中凝冰引电,势如雷霆。
既漂亮又凌厉,上官雪儿从未见过这样的剑法,也不会想到这样的剑法会出自于一个半大小孩。但无法否认,她的确是被那如红鲤般的身影迷住了,以至于忘了警惕危险,忘了关心输赢。
此时她有一种理所当然,有这样身法与剑势的云出岫绝不会落于下风的理所当然。
事实也是如此,风中因打斗与兵戈相接而产生的嘈杂,慢慢停止,只余下云出岫身上配饰的琳琅碎响。
上官雪儿从马上翻了下去,动作因生疏而显得狼狈。她小跑到云出岫身边,刻意忽略一地呻吟的人,只看云出岫。云出岫比她矮,她要蹲下身才能完全看清云出岫的脸。
云出岫正在擦脸上飞溅的血液,见上官雪儿蹲下来歪头看自己,便跟着歪头。然后上官雪儿的头又歪向另一边,云出岫跟着歪头,轻轻笑了声。
她抖落‘龙鲤’上的血珠,向上官雪儿笑道:“不好意思,吓到你了。”
上官雪儿:“你把他们都杀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