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孤城：“思考人生。”

“那我去看看他，二少去买螃蟹，晚上军爷蒸来大家一起吃！”秀秀伸出一根手指，欢快提议。显然，没有人是不同意的。

清江坪最显眼的地方便是两座高低错落、开满梨花的相望山峰，风过时吹花如雪漫天飘零，极为美丽。云出岫两个大轻功跃然而上，果然在最高处的梨花树上见到了宫九，整洁优雅的宫九，鬓发一丝不乱，脸色却极为的苍白。

理论上和薛冰一样，宫九也是一个在这里养病的人。

三人第一次见到宫九自然是在无名岛上，当他们三个将无名岛几乎无穷无尽的宝藏偷走时，他们在路过一间屋子时听到了奇怪的声音，一声声的皮鞭击打在皮肉上的闷响，以及一个男人似痛苦似愉悦的口申口今声。秀秀与藏锋敢保证，没有人能抵抗住这种死动静的诱惑，于是理所当然又顺理成章的，两人一拍即合决定趴在屋顶上偷窥。然后因为嗑瓜子的声音太大被发现，千里追杀。

宫九追杀三人组的理由十分充分的，一是为无名岛的钱财和那份至关重要的岛上从业人员名单，二是为自己被窥探到的秘密，那个少年与女孩在被发现时眼中的兴致勃勃与新奇。在三人组勤勤恳恳的搞事中，结了很多仇，也自然招惹了很多追杀。在这些人里面，宫九是最执着、最神出鬼没打的一个，他纠缠不休，一路追逐，直到某一次三人组兵分三路时，他选择追击当初趴在房顶嗑瓜子的藏锋。

直到现在也无人知道，宫九当时的选择是对是错。

在这个故事化的世界里，许多故事都发生在明月之下。而那一夜却没有月亮，只有漫天的、如尘屑、如漏光的繁星。星星亮在天上也亮在水中，不同于怪物一样内力不竭的藏锋，漫长地追逐终究让宫九疲倦，只是几个喘息，他所追赶的藏锋便不见踪影。

宫九只能停下来，停在水边静立，夜风吹开，他的心和面前的水面一样不平静。烦躁、郁闷、挫败感、仍然在膨胀的野望、无趣感，在他安静的表象下，这些复杂的情绪如线团一样交织在一起，又好似发酵的面团一般膨胀着挤压他的胸腔。

无法排遣，不能消解，他甚至想要呕吐。他当然没有吐出来，他在水边蹲下身，又跪下。慢慢的，将两只按在岸边，将整颗头埋进了水里。很长很长一段时间，长到他按在岸边的手抓进泥土，手背爆出青筋。长到当他将头从水面拔出来后，他侧身翻倒，胸腔剧烈起伏的咳嗽，咳出带着血沫的海水。

当他视线重新清明时，他看到了一双灿金色的眼睛，俯视着打量着他，是藏锋的眼睛。

很干爽的眼神，有惊讶有新奇，却没有那黏腻湿漉的厌恶和鄙夷。

“你在做什么？”藏锋问。

宫九没有回答，他没必要也不想给藏锋解惑，而且从某种意义上，这位少年时明知故问。宫九立即调整过来状态，他如同是打算通过这种方式将藏锋引出来般，立即动手，招招式式都想要对方的命。

藏锋的重剑是霸道的，尤其是那一招众所周知的大风车，风来吴山。几十斤的重剑呼呼一转，堪为摧枯拉朽，神鬼皆避。可肉体凡胎的宫九没有避，也并非没有躲，只是不太吝啬受伤。即使宫九身上的伤口愈合速度快到不可思议，即使他看起来依然是个衣冠整洁的公子，那浓重的血腥味还是令藏锋不愿意再和他打下去。

打着打着，宫九脑子里忽然出现一个死板没有情绪的声音，‘藏锋邀请你加入队伍，是否同意？’。

宫九只当这是自己灵光一现的荒谬想，可是这个想法莫名地一次次浮现，挥之不去，已经到了让他觉得是妖法，极其厌烦的程度。宫九下手越发的重，但在纷纷扰扰的思绪之中，总有一刻是想同意的。

也就在那一刹那，宫九忽然就不想再和藏锋打下去了。他想，他们或许可以暂时和平相处一会儿？

但他万万没想到，藏锋接下来会做一个他意想不到的动作。藏锋朝宫九冲了过去，抱住他的肩膀朝水面纵身一跃。

藏锋的动作太突如其来，以至于连宫九都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。他只看到眼前黑发与金发扬起、交错、又落下。后背砸进水面，水花崩散，然后视界颠倒，耳朵因进水而耳鸣。人的本能令宫九开始挣扎，可藏锋将他桎梏得很紧，竟然让他无法脱身。

在他们沉到水底后，宫九的视线因他挣扎时搅动了泥沙而浑浊，他试着闭气。作为一个武林高手，他能闭气很久很久。可是……再久好像都没有用，他又不是一条鱼，能真的在水中呼吸。更何况，还有一个人死死的抱着他，消耗着他的体力和精力。

为什么？这个人为什么要与自己一同溺死？难道他是什么不会死的妖怪？又或者说，是水鬼？

渐渐地，宫九没有力气了，当他停止挣扎后，四周包裹着他的水跟着清澈起来。涌入口鼻的水越来越多，肺部的疼痛加剧，宫九睁大眼睛向上看，看到了水面上漂浮的叶。

一片叶子被什么击中，晃悠悠的打旋着下落，让他有一种这片叶子会落入他手中的错觉。

濒死时的生理反应让宫九获得了诡异的平静，他伸出手，抓住了那片叶。

原来这就是死亡，和他以为曾无数次擦肩而过的不一样。

死亡，你为何如此忽然、没理由的降临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