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掌门请人抬来茶炉,在狼藉的庙内好整以暇地焚香品茗,傅长老殷勤地将茶杯分发给王池沉与周运烛,还对苏魄嘿嘿笑道:“苏师妹,也来一杯?”
苏魄嘴唇发干,刚想接过,却又想起自己嗓子还剌着个大口,热茶一灌,岂不是要痛上加痛,她只得不情愿地摇头。
王池沉收回灯台,走到她跟前来,见她整个人灰扑扑像只小泥雀,伸手轻捏住她脸颊两侧,心疼道:“张开嘴,让我看看。”
苏魄乖乖张嘴,又觉得背后冷飕飕的,原来是周运烛将她放开,后退两步与傅长老攀谈起来。
王池沉的声音柔而细,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音量道:“委屈你了,回去给你服药,几日就能好全。”
苏魄听到他的关心,忽而觉得眼睛酸胀,可是想到这里还有旁人,只得噙着泪低头,轻轻“嗯”了声。
不多时,张宛平带着几个弟子回来禀报:“前几日筵席恰好将库中兰膏用尽,若是着急,弟子现在就遣人往长壬购买。”
吴掌门摆手:“罢了,来回长壬怎么也要一日,兰膏又在春秋两季盛产,且不说能不能在墟市上寻到,就算买来了,难道让诸位贵客在庙中候着?不如让她在此处施诀,丘掌门好好辨认一下,等到兰膏采买回来,再确认到底是何人所为。岳掌门、王公子,你们觉得如何?”
王池沉笑着朝他点头,而岳上观淡淡道:“早如此就不必折腾了,苏魄,你且挑只没受伤的手施诀,莫要加重伤势。”
苏魄伸出左右臂查看,只见右臂上出现了一道勒痕,应是丘毓彰的紫电法诀所为,周运烛开口提醒:“师妹右手负伤,左边方才亦是被人掐了一记,两相比较,还是左边更轻。”
周运烛看着她神情难辨,而林宛杏的脸色又青又白。
苏魄心下了然,运气于左,众目睽睽之中,阴黑的烛火从她左掌中腾起,焰气流动,时温时凉,庙内也跟着热一阵冷一阵。
吴掌门盯着烛火只觉咽中发苦,心觉潮满宫或许真是气数将尽,喉咙口提了起来,舌尖含着的茶却久久难以吞下。
傅长老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下,欣喜道:“我就说苏小姐何必掺和此事,定是那些小民草莽所为!毓彰啊,这次你真是糊涂,快和飞云宗赔个不是。”
吴掌门开口,话音沉沉:“让诸位见笑了,”他手指着丘毓彰,“日后我亲自去飞云宗请罪,你在门内禁足三月,留待发落!”
岳上观话中难掩笑意:“我先告辞了。”砰一声纸鹤散成齑粉,从雕花木窗飘出庙外,兴许是落在了海中。
此事既毕,吴掌门请岳上阳、王池沉二人先行离开,又吩咐傅长老安顿好苏魄与周运烛,最后连一个眼神也没给丘毓彰。
丘毓彰的长发被冷汗浸湿,此时仍高傲地抬起头来,林宛杏泪如断线珠链,“啪”丘毓彰一巴掌盖到她面上:“哭什么哭,不过就是禁足几日,教别人看了笑话去!”
潮满宫其余弟子双手握在腹前,低垂着头不敢看她们二人,也无一人敢劝阻。
“起来!”丘毓彰揪着她衣领,将林宛杏像只小鸡崽一般拽了起来:“养你这么大,不是让你像废物一样跪在地上,回头让你爹好好训你!”
傅长老面露尴尬,赶忙将周、苏二人请出门外,又朝苏魄关切问道:“苏小姐可还走得动,需不需要派人来扶着?”
已是晌午,即使有凉爽的海风吹拂,滚滚热浪还是从地面往上涌,苏魄的太阳穴突突地疼,佯装轻松朝他摆手示意,周运烛却擅自托上她后腰,苏魄抬头看他时却被艳阳挡住视线,只听他道:“师妹,得罪了。”
苏魄低头后,他又朝傅长老扬起往时亲和的淡笑,而傅长老自然不是真的关心苏魄,见周运烛神情缓和,摩挲着双手道:“运烛公子,那件事也是着实着急,你看...”
“今日晚些时候,我们再谈如何?“
“欸嘿!”傅掌门一拍双手,连声道:“当然...当然...你们先好生休息,我就不打扰,苏师妹,要不我再搭把手?”
见他殷切地看着自己,苏魄一时不知该如何拒绝,倒是周运烛伸手将他虚挡下:“傅长老,您今早费心劳力替师妹说话,现下怎敢劳烦您帮忙?月仙酒楼餐食虽比不上潮满宫,却也精致有加,请您在酒楼里稍歇片刻,下午详谈如何?”
“公子,你这也是客气了。”有他这番话,傅长老很快就把苏魄抛之脑后,“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,我且在一楼寻间小阁歇下,公子休整好后随时恭候!”
傅长老被烈日晒得鼻头通红,汗珠大颗大颗落下。周运烛身上冷香依旧,只是因升高的体温沁出暖意,三人步过长堤时和槐花香混在一起,苏魄忽得萌生出蔓草纠葛般的眷恋心情,她忽而有种回头的冲动。
于是她顿步回看,只见槐花似浪,海潮平平,周运烛轻声问道:“怎么了?”
她开口,可是喉头的创口被海风的咸刺到,像一根针扎在其中,她冥冥间感到巨变已然发生,现时却只得轻轻摇头。
那条有爪的蛇攀在槐树的高处,目不转睛盯着此处。
有小孩大喊:“阿爹,那里有条蛇!”
它不耐地甩了甩尾巴,视线却仍跟随着那三人。
“哪有,我们都没看见,你又大惊小怪!”
堤上的钓鱼佬笑出声,调侃:“小孩就是见到什么都以为是稀奇物!来,叔叔把鱼饵给你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