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庄再次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,他做了一整夜的梦,从污沼之地的惊悚经历,到以往梦中的那个“人”,再到极致的艳丽空间,轮着摧残他的神经,碾压他的理智。
好几次他都听见现实中监测的仪器报警的声音,但是就是醒不过来,仿佛被牢牢卷在噩梦铸就的漩涡中,动弹不得,只能被迫接受。
他一醒,监视着的医疗处人员便松了口气般冲过来一通检查,床边,一个面孔熟悉的人静静坐着,面上挂着温和没有攻击性的笑容。
“做噩梦了?”
梁七用聊家常的口吻问道。
楚庄缓慢的将腿收起来,换了个盘坐的姿势——这个动作对一个昏迷了两个月的人来说相当吃力,魂不守舍的目视前方,仿佛没有听见梁七的话。
“彦玥在外面等你。”
这回楚庄终于有反应了,他揉着太阳穴,用力闭了下眼睛,“头痛。”
“可能是药物的副作用。你刚刚做梦了吗。”
梁七有意绕开了梦的好坏这个概念,相对温和的切入主题。
楚庄轻微的摇头,反问道,“A-25异动了吗。”
梁七想了一下,“没有。”
原则上是不能告诉楚庄这个信息的,但是鉴于他之前说的话和心理状态,梁七还是决定说实话,否则容易引起他的逆反心理,降低密大和特调在楚庄心里的信任度。
“那就只是一个噩梦吧。”楚庄答,而后补充,“是污沼之地的事,和之前梦的片段。”
“我要见彦玥。”
“等这瓶药输完。”
梁七指了指架子上的吊瓶。
楚庄手指抽动了一下,他非常逆反的想把手上的针头扯掉,“你们想干什么?”
“冷静,楚庄,我知道这半年的事有点超出你的承受能力了,但是相信我们,我们一直在寻找解决方法,科研所,医疗处,隔离所,都已经成立了小组,全方位规划调查。”
楚庄冷着脸,手指收紧,导致血液都倒流到输液的导管之中,“既然这么麻烦就直接杀了我吧。反正这样活着也没什么意思。”
梁七顿住,似乎没想到楚庄会这样说,根据人格心理评估,楚庄不是这样破罐子破摔的人,否则进入密大之后他根本不会这么拼命的学习,那他这样说就肯定有别的目的。
梁七只一瞬就猜到楚庄想要逼他们说出点信息,他智商很高,况且特调的行为已经摆明了他们不会杀他。
楚庄这样的人安于普通的生活,也不喜欢面对危险,所以之前他一直听从特调与密大的安排,希望离不定的危险远一点,甚至期盼着过上普通的生活,哪怕当个科研所的科研员。
但是显然之前他们的某些做法触碰到他的心理“红线”了,他不想再处于被动地位,任人宰割了。
他在以自己的性命——唯一实在拥有的资源,进行要挟,得到更多的信息,获得一定的主动权。
“楚庄,你知道我们不告诉你肯定有原因,有些事你知道了,反而可能造成更糟糕的局面,不论是对你还是对我们。”
“你们始终把我放在局外的位置。”
楚庄垂眸缓声道,他突然伸出手向梁七的位置滑动,水波纹样的涟漪在“梁七”的“身体上”显现,实体的投影因为外力的拨动漏出透明的泛着蓝的光。
“甚至说,交流都不以真面目见我。”
坐在这里的并不是真的梁七,而是一个高科技3D投影。
“我没猜错的话,整件事的核心就是我,你们想完全将我排除在外,自己主导所有事,这怎么可能做到呢?除非我是只会任人摆布的白痴。”
“我不怀疑你们的动机,否则人类早毁灭了,但是这半年观察下来,我发现你们掌握的资源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多,至少不足以解决我的问题。”
“将我安置在密大也是同理,你们对我的事没有头绪,所以只能暂时稳住我不离开自己的掌控。”
“但是这半年你们的所有决定的前提都是我不进行反抗,顺从的听从你们的所有安排。如果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呢。”
“我的直觉告诉我,这样下去绝对没有好结果,不管是对我,还是对你们。”
梁七的投影定定的看着楚庄,表情介于纠结和无奈之间,“你说的没错。但是你现在只剩下自己的命了,这个时候想要脱离我们,你有别的筹码了吗?你之前自己说的,没有东西瞒着我们。”
“我确实没瞒你们,因为大部分东西我自己都不知道。但是,不知道不代表我没有信息,我的脑子里,有你们想都不敢想的东西。”楚庄抬眼侧视梁七,那眼神压的很低,似乎想表现出压迫感,但是他本身状态奇差,瘦削而苍白,反而表现出妖冶的虚幻感。
幸而其眼角的图腾在一夜之后已经消失无踪,否则看起来绝对非常惊悚。
“况且我没有想要脱离你们,我只是不想当身处局中的局外人。”
梁七知道话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他一个医疗处主事能独自决定的了,他站了起来,“我们会考虑的,你先和彦玥会面。既然这样,你之前的承诺还作数吗。”
“有关我的事,我不加隐瞒。”
梁七无奈的最后深深看了眼楚庄,混杂着医者特有的怜悯,关闭投影仪器。
楚庄向后靠在墙壁上,痛苦过后莫名的虚无占据了他的一切思想,有的时候就是命运弄人,他只不过希望平凡的生活,上学,组建家庭,平淡的度过一生。
从小到大,他没有拼命争取过什么,也不需要争取什么,但是现在的压力却让他不得不摆脱自己的本能,主动踏入危险的激流之中。
他现在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?
地球人威胁三体的行星级核弹?
他有时候会想,“还好我有个妹妹。”否则失去独子的父母会多痛苦崩溃。
失去子女的痛苦会比他现在经历的痛还要剧烈吧,就像他没办法想象自己失去家人会有多撕心裂肺。
厚重大门内部机关运作大的轻微声响惊醒了楚庄,彦玥被一个调查员送到门口,他手里还拿着吊瓶和输液用的针。
进门之后,彦玥没有说话,他伸手去摸楚庄的额头,被楚庄下意识躲了一下,然后才贴到皮肤上。
“你发烧了。”
彦玥动作生疏的拔掉楚庄手上回血的针头,在另一只手上重新扎针输液。
其实差别也不大,两只手上都没有好肉了,青一块紫一块的,包括肘部也都是抽血的针孔。
等彦玥搞完,楚庄开口道,“心理医生会这个?”
彦玥温和的笑,和以前一般无二,“医生嘛,多少会一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