颖娘眨眨眼,有些茫然:“什么多少?”
“就是……给辽国的银子、绢帛,每年多少?”
其实北宋还有给西夏赏赐岁币,不过林薇不知道,毕竟西北战场还在厮杀,她实在想象不到,秋日还在你死我活,春季还要给他们赏赐几万钱。
颖娘眨了眨眼,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。她看向苏令仪。
苏令仪顿了顿,垂下眼帘,语气有些黯然:“澶渊之盟时定的是银十万两、绢二十万匹。后来……庆历年间,又加了银十万两、绢十万匹。”
林薇脑中“嗡”地一声。
庆历?
她脱口而出:“庆历四年春,滕子京谪守巴陵郡那个庆历?”
苏令仪点了点头。
林薇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《岳阳楼记》的开篇她背过无数遍,随便一个高中以上学历的都能脱口而出——
“庆历四年春,滕子京谪守巴陵郡。越明年,政通人和,百废具兴……”
政通人和。
原来这个“政通人和”是增币求和的“和”么?
就这玩意儿,竟然还有增币?!
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荒谬。
西北边军在浴血奋战,将士们一寸一寸地啃着堡寨。他们在流血,在拼命,把西夏人,辽人往外推。
与此同时,东京城里的世家子正兴致勃勃地讨论着“新到的岁币料子花样好不好看”。
老农民辛辛苦苦种一年的庄稼,织户们点灯熬油织出的绸缎,最后要送给曾经南下劫掠的“兄弟之国”,还得感谢人家“不杀之恩”?
这就是“花钱买平安”?
她心里梗着一口气,不上不下,堵得难受。
颖娘见她脸色更差了,以为她病中乏累,忙起身道:“哎呀,我们光顾着说话,扰你休息了。你好生养着,过几日好了咱们再来同你玩。”
苏令仪也起身,看了林薇一眼,似乎想说什么,终究只是道:“好好歇着,别多想。”
两人离去后,林薇独自靠在榻上,望着窗外的天光发愣。
岁币。
她无法说出口。
她没法告诉她们,在她来的那个时代,这叫“赔款”,叫“丧权辱国”,是每一个学过近代史的中国人心头抹不去的耻辱。
可在这里,这座繁华的东京城内,它只是一件寻常事,一个每年都要走的流程,一批“新到的料子”。
她的朋友们——枢密副使家的女儿、世家大族的闺秀——尚且如此习以为常,那些不识字的百姓呢?
那些交了赋税、织了绢帛、却从不知道这些东西去了哪里的升斗小民呢?
思想的鸿沟,原来可以这样深,这样宽。
她忽然能够理解孔子办私学的伟大之处了。
“有教无类”,收徒不论贵贱。开启民智是何等创举啊。
只有普及了教育,让每一个孩子都能读书识字,都能知道这个国家发生了什么,都能明白什么叫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”。
可在这个时代,民智不开,便只能如此。
所谓“愚民”,不过是统治者最省事的法子——百姓若不知,便不会问;若不问,便不会闹。
可这样的省事,是以什么为代价?
是边军的血,是国朝的骨,是百姓的命。
还有那一年又一年送往北方的、白花花的银子和亮闪闪的绢。
这一瞬间她能读懂迅哥儿说的“学医救不了中国人。”了。
“……凡是愚弱的国民,即使体格如何健全,如何茁壮,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……”
当时读来只觉得深刻晦涩,不愧是大文豪啊!此刻身在其中,才明白那是一种怎样的无力。
眼泪不知不觉滚落下来。
林薇连忙抬手擦去,深吸一口气,在心里骂自己:矫情什么!
没事没事,都是自己人!都是这片土地上的同胞!他们只是…只是草原上载歌载舞的民族同胞,又不是给了外人!
她抚着胸口,一遍遍顺气,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发散思维。
顺手端起案上那碗还温着的汤药,一口闷了下去。
苦。
但和刚才那股梗在心头的滋味比,竟也不那么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