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着负责任的心态,加上习惯了书面材料阅读和实地考察相结合的项目风格,林薇回府歇了一日后便约了宗泽,一起到他任职的畿县,去看看鸭绒生产与被服制作的具体情况。
宗泽现任开封府祥符县尉——祥符县是京畿赤县,与开封府同城而治,辖着城外大片乡村。
这是章相公刻意安排的,之前听了林薇声泪俱下的故事,没人能对这样的人无动于衷,章公也是起了爱才之心。
召他回京后发现确是可用之人,便安排在了京畿。没有一下擢升太快,以免乱了他心性,反而不美。
宗泽本就是个极务实的人,接了林薇的帖子,次日便派了县衙公人来郡主府回话,说一切都安排妥当了,只等郡主大驾。
林薇带着白芷辛夷等人出城。
深秋的天空瓦蓝瓦蓝的,田里的秋收已近尾声,只剩下零星的秸秆还在地里堆着,一时说不清是丰收还是萧瑟。
到了县衙,宗泽已在门口候着。他也不多客套,引着林薇往后院歇了歇脚,便道:“郡主,下官已将附近几个村子的里正、族长都召集起来,让他们安排了庄户里养鸭的人家,会针线活儿,和想做工贴补家用的妇人分领活计。”
“郡主若不嫌简陋,咱们这就去看看?”
林薇点点头,她之前在培训班上讲过“产业链”的概念,当时不过是作为教学案例,没想到宗泽真听进去了,还融会贯通——把鸭绒收集、清洗、烘干、缝制这几道工序拆分开来,又让各村里正牵头组织农户,这不就是“公司+农户”的宋代版么?
一行人先到了县城边上的一个村子。
村口的打谷场上,十多个农妇正围坐在几条长凳上,分拣着面前堆着小山似的鸭毛。
秋阳暖洋洋的照着,几个婆子手里忙着,嘴里也不闲着,叽叽喳喳说得热闹。
林薇走近了细看,有人负责把鸭毛里粗硬的羽根挑出来,有人把挑好的绒毛放进木盆里清洗,还有人把洗好的绒毛摊在竹匾上晾晒。
旁边临时搭了个简易的烘房,里头烧着炭盆,大概是用来烘干和除味的。
头一版样衣那个鸭骚味儿……咦惹,林薇不想多回忆,这道烘干除味工艺确实是相当有必要啊!
宗泽在一旁补充解释:“下官与各村里正商议定了,收鸭绒按斤给钱,一斤上等绒毛三十文,次等的十五文。”
“清洗、分拣、晾晒、缝制,各道工序单独算工钱——清洗一斤两文,缝一件衣裳二十文,手脚麻利的妇人一天能缝两三件。”
说着,他指了指场边一个正在记账的县衙书手:“每日完工,当场点钱,绝不拖欠。”
旁边一个正在挑毛的老妇人听见了,咧嘴笑道:“这位小娘子是官家的人吧?俺跟恁说,这活计可真好!俺家老头子秋收完就没活干了,俺正好来做工。昨儿个一天,挑毛加清洗,挣了二十多文呢!”
林薇听得半懂不懂——老妇人说的是乡音,她这半吊子雅言听着费劲,但那眉眼间的快活,却是清清楚楚的。
另一个年轻些的媳妇凑过来,压低声音道:“俺听里正说,这活计还能抵力役呢!真哩假哩?”
宗泽听见了,正色道:“此事下官已禀明府衙。按旧制,乡户需轮差职役——或去州县衙门当差,或在乡里催征赋税。”
“如今朝廷推行免役法,允许交纳免役钱雇人代役。下官已与府衙商议妥当,凡是在这鸭绒坊做工的妇人,其夫家可按做工时日折算免役钱。做满一月,抵一季力役。”
那媳妇听了,眼睛都亮了,拉着旁边一个婆子叽叽咕咕说起来。
婆子也激动,拍着大腿道:“这可好!俺家那口子去年去县衙当差,一去三个月,家里地都没人种!这要是能抵,俺让他也来帮忙洗鸭毛!”
林薇忍不住笑了,想起刚才路过几个村子,还看见有人挑着担子往外走,去隔壁县收鸭毛。
这几个村子的农户尝到了甜头,自发组织起来,去周边收毛回来加工。反正秋收完了,闲着也是闲着,多挣一文是一文。
林薇看着场中忙碌的农妇们,心里暖洋洋的。真好啊——手里有余钱,生活有奔头!
那些絮絮叨叨的家长里短,她虽然只能连蒙带猜地听个大概,但那快活的情绪,却是实实在在能感受到的。
目光落在那堆绒毛上,脑子里忽然想到,鸭毛其实还可以做羽毛球啊!那玩意儿在后世也不便宜——若是能搞出来,又是一条财路。
她又赶紧摇摇头,把这念头摁回去。先把羽绒服搞定再说,别好高骛远。
午饭是在县衙吃的。宗泽吩咐厨下备了几样简单的菜蔬,又端出几筐东西——是村里人送来的枣子和柿子。
“农人淳朴,感念郡主仁心,非要送些自家产的东西。”宗泽拿起一颗柿子,那柿子橙红饱满,软硬适中,一看就是仔细挑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