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刚跟你说的都记住了没？”林薇半跪在敞开的箱笼边，翻捡着里面的物事，絮絮叨叨地重复着注意事项，尤其是那几罐青霉膏的使用禁忌。

说了半天没听到回应，一抬头，却见折彦质只是垂眸看着自己，眼神放空，明显在出神。

她伸出手，轻轻扭住他的脸颊，微微用力：“听到没呀？”

折彦质被她捏得回过神，目光落在她带着薄恼的脸上，依旧低垂着眼睫，闷声道：“记着了。明日……唤上姚古他们，一同去太医署，让医官扎针试药。”

“嗯，明日巳时正，我和陆医官他们都说好了。”她又捏了捏他的脸，手感还不错，咳，主要是让他更认真听自己说话啦。

“你们回去后，千万小心着用。这药如今极难制备，量少，随军医官也非人人都有配给。即便要拿来救人，也务必先确认对方不过敏才行。还有啊……”

她忍不住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叮嘱。

折彦质默默听着，心头仿佛被投入滚油的冰块，噼啪作响，五味杂陈。

欣喜有之，钝痛有之，甜蜜有之，酸涩有之……

好似一匹费尽心力才织就的上好锦缎，却偏偏织错了图样，拆了舍不得，不拆，那错误的痕迹便愈缠愈密，愈发刺眼，愈不得解……

微凉的柔荑捧住了他的脸，少女清澈甘甜的声线响起，带着几分戏谑：“这什么表情呢？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呀，折将军。”

折彦质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哼笑，带着难言涩意。

他拉下她的手，并未用力，只轻轻将她揽入怀中。

手臂环住她纤细的腰肢，力道极克制，怕弄疼了她，可心底却有个声音在叫嚣——用力些！不用力，根本抓不住她，她随时会化作一缕调皮霞光，肆意溜走。

可是用力便能抓住么？他在她面前仿佛总也把握不准，或者无论他如何努力，或进或退，或松或紧，都注定无法真正留住她。

林薇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脊。

其实她来之前已经准备了不止三套说辞——一套是快刀斩乱麻的决绝分手，一套是望他建功立业的鼓励，一套是引导他回归理智的冷静分析。

三套说辞按情况调整选择，可此刻，看着他将头埋在自己颈侧那毫无掩饰的脆弱与不舍，终究是哪一套都用不上。

林薇仰起头，柔软的唇瓣在他凸起的喉结上轻轻一触，瞬间感到环抱着自己的手臂绷紧如铁。

她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：“好啦，干什么呀？又不是生离死别，这么……”

“别胡说！”折彦质猛地抬头，眉头紧蹙，带着薄茧的手指带着些许力道，捏住了她还在笑的唇瓣。

林薇笑得更欢，整个人倒进他怀里，拉下他捏着自己嘴巴的手，紧紧握住：“好啦好啦，我不说这个了，再不说了。”

一时之间，两人不再说话，屋内安静恬然。

林薇把玩着他骨节分明、布满厚茧的大手，用指尖在他粗糙的掌心里无意识地描画。

折彦质安静凝视她的眼睛。她的眉眼弯弯，带着笑意，清澈的瞳仁里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。

他贪恋这样的时刻，喜欢看到自己的身影占据她全部的视线。

“你看，”她的指尖顺着他掌心一道深刻的纹路滑动，“这一条是生命线呢。你的生命线有这么长，很长很长……现在嘛，大概才走到这里。”她的指尖在某个位置轻轻一点。

“有人说，人生是旷野。折彦质，这话很适合你。”

“你的人生就该是一片广袤旷野，纵马驰骋于沙场，眼前有青山巍峨，有草原无垠，有大片羊群，有苍茫的自由云烟……”

“那你呢？”他打断她，声音低沉。

林薇描画的动作一顿，目光仍停留在他修长的手上，轻声道：“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的……我不是你的归途。”

折彦质心口一窒，猛地收拢手掌，将她的手紧紧攥住，力道大得让她蹙眉。

“太用力啦，”她娇嗔抱怨，指尖在他掌心挠了挠，“握疼我了。”

折彦质慌忙松开，眼底闪过懊恼。

林薇却笑着抬起头，在他紧抿的唇角安抚地亲了亲：“不用这么难过。我对西北也有些计划的，过个一两年，等局势安稳些，我会去看你的啦。”

折彦质一愣，她狡黠灵动的眸光若闪烁的星辰，轻易便能化开他心底离愁。

是了，郡主，一直都是一两句话便可主导他的情绪不是么？

他无奈纵容，又带着一丝期盼地低语：“郡主……果然是永远让人猜不到下一瞬会说些什么，做些什么。”

林薇抽出手，环上他的脖颈，主动凑上去，小猫般舔咬他的唇瓣。

唇齿交缠、气息交融的间隙，她断断续续地低语：“你呢…回去后，战场上的事就够你忙的了…时间会过得飞快…等闲下来，记得给我写信…我也会写给你的……”

“我呢…要先研究研究技术细节…大概一两年这样…起码得等边境安稳一些……我会过去的……我还要把振兴西北的羊毛纺织工业搞起来呢……”

“所以……你要加油呀……”

她的声音渐渐被淹没在他越来越深、越来越重的吻里。

哎……林薇在心底轻轻叹息，环住他脖颈的手臂收得更紧。

终究，还是舍不得看他这般难过。

***

太医署内，种、姚、王、折四人，一人手腕内侧都被刺了一个极小极浅的伤口，上面按着一小团棉花。

姚古很想说，这么个比针尖还细的破口，有什么好按的？转眼就能愈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