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题目一出,众文官如获至宝,这说到的物产,课上并未深入展开,但结合这几日所讲的规律与现实情况,正好可以摸索实践一番。
可对于折彦质、姚古他们来说,石膏除了点豆腐还能干嘛?
绿松石不就是漂亮石头?额,可以做首饰?石炭倒是知道能烧,可怎么规划发展?高岭土……那是什么东西?
几人盯着题目,只觉得比面对西夏铁鹞子的冲锋还要让人头大。
林薇由衷感谢官家坚持把这几位留下来,这可是她在二期培训班最大的快乐源泉呀。
好不容易挨到考试结束,林薇正收拾东西准备走,却见折彦质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,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窘迫。
“郡主……”他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。
林薇抬头,看到他这副苦闷样子,快乐果然是对比出来的呀。刚刚已经开解的差不多的郁闷瞬间消散无踪,“折将军,有事?”
折彦质耳根微红,将手中卷得有些皱巴的草稿纸递了过来,语气带着几分视死如归的意味:“末将……末将实在不知从何下笔。这石膏矿……除了知晓其可用于点制豆腐,偶尔入药,还能有何大用?这发展路径……末将愚钝,还请郡主指点迷津。”
他越说声音越小,显然对自己刚才上交答卷十分不满意,都等不到公布参考答案了。
说来,郡主刚刚好像没有说会公布答案……不是吧,难道要当场发卷子么?那不是社死?!本来文官就很看不上他们了,若是知道他们几个……
他的脸色又红转白,一片惨白,很惨那种。
林薇没注意到他脸色的变化,也知道他们面对这些题目的手足无措,毕竟毫无基础的情况下,就这么5天的培训根本起不了太多作用。
可是我们林夫子是非常关爱“学渣将军”的,特别还是这么窘迫又帅气的年轻小将。
她忍住笑意,正准备宽慰他两句,就听折彦质又补充道,眼神里带着纯粹的求知欲:“而且,郡主,末将觉得,与其琢磨这石膏如何发展,不如多想想怎么用咱们西北已有的铁矿、马场,额,这类的资源和优势,岂不是更实在?”
林薇:“……”
好吧,可爱是可爱,听了这么几天课了,这思维定势还在硬尬着转不动,难怪考试难以下笔了。
林薇耐心和他又重新说明了民生经济,工业反哺和军民、兵地协同的意义和价值,就迎来了提前来“中期视察”的章惇、蔡卞等人。
简直像看到亲人般感动啊!
几位相公见她蔫头耷脑的样子,还以为是她身体还没恢复好,关切问道:“郡主今日为何没什么精神?可是苦夏了?”
蔡卞还补充道,“眼看快要大暑,今年天气确实格外炎热。行宫司及开封府已开始筹备防暑事宜,这边也要常备些绿豆汤及各类解暑饮子才是”。
范纯仁范公还特意嘱咐,她前些日子病过一场,身体底子虚,千万莫要贪凉。
林薇感谢他们的关心,勉强笑了笑:“没有啦,官署这边还挺阴凉的,其实还好。我愁眉苦脸是因为……”
她垮下肩膀,“我这‘林夫子’的面子快要挂不住了!也就是头两天我还能靠着点新鲜东西摆摆谱,震慑一下他们。后面他们真的一研究,顺着我那思路一琢磨,马上一通百通,溜得不行!有时候我自己讲疏漏了,他们还能立刻给我打上补丁,分析得头头是道。我……”
她一脸的生无可恋,“这课快上不下去了!几位相公,能不能给他们提前结课?或者让他们……提早毕业吧?实在是太尬了!”
蔡卞闻言,哼了一声,“何必着急?你后面几日,原本的安排不就是小组议题,让他们自行研讨么?让他们自己去议、去辩便是了。”
他捻须摇头,带着几分不赞同与训导,“昔年韩文公有云:‘师者,所以传道、授业、解惑也。’此三者,传道为先,授业次之,解惑再次。何为传道?乃指引方向,启发心志,使学生明晓学问之根本、义理之精微。而非事无巨细,耳提面命,将诸般学识一味灌输。”
他看向林薇,目光中带着前辈对后辈的审视与点拨:“观郡主近日所为,于‘授业’、‘解惑’之上,可谓殚精竭虑,不遗余力。然则,于‘传道’这一根本处,却有所轻忽。”
“《礼记》有云:‘教学相长’,又曰:‘导而弗牵,强而弗抑,开而弗达。’此乃古之明训,善引导、勉自强,启其思,方为师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放缓,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:“郡主之法,初时或可见效,然长此以往,学者易生依赖之心,惰于深思,岂非与育人成才之本意相悖?即便是国子监、太学之博士授课,亦多是执经讲论,析疑辩难,重在阐发经典大义,指引治学门径。余下光阴,皆由诸生自行研读、切磋、体悟。”
“何曾似郡主这般……几乎是代庖越俎,唯恐学者不能即刻尽数掌握?此非授人以渔,反类授人以鱼,且忧其食之不饱,日日投喂了。”
林薇呆住了,仔细回想了一下,好像……还真是!
无论是她短暂接触过的国子监,还是听闻的那些书院,教学模式确实更倾向于“师傅领进门,修行在个人”。
她这种恨不得面面俱到,把知识嚼碎了喂到嘴里的讲法,在这个时代反而是异类。
她顿时哭笑不得,搞了半天,是自己这个“现代老师”的职业习惯,把自己给坑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