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日里,林薇还与苏颂在将作监的工坊内,为了机械钟的齿轮啮合与擒纵器调整,反复试验、争论、又击掌欢庆,直至夜幕深沉。
林薇年轻,回去后尚且累得几乎散架,苏颂年逾古稀,精力终究不济,强撑着回到府中,便觉不适。
其实他近半年来身体已大不如前,几次上书乞骸骨,一方面是厌倦朝堂纷争,另一方面也确实是年纪到了,精神体力都跟不上。
此前他在山中静养,一场小小的风寒便缠绵病榻许久。这几个月,全因与林薇相识,被她那些层出不穷的奇思妙想所吸引,重新点燃了钻研与创造的热情,才显得精神矍铄,仿佛回到了壮年。
可是无论是“谛听将军”的最终定型,还是蒸汽机的不断改进,抑或是显微镜下的微观世界,他都事事关心,潜心琢磨。
前夜那一番忘我的熬夜,就是最后一根稻草。
前天夜里回家后不太舒服,昨日他便发起高烧,一病不起,今天更是…
马车上,林薇听着苍术的禀报,内心如同被烈火炙烤,焦急、懊悔、恐惧交织在一起。
她一方面深深自责,怪自己只顾着探讨学问,忽视了老人家的身体状况和年龄;另一方面又痛恨自己的迟钝与侥幸——她明明知道,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,苏颂的寿数大概就在这个时期左右,即便有所偏差,也不可能相差太远。
他是未能活到徽宗朝的!如此清晰的历史警示,她竟然被近期的顺利冲昏了头脑,完全忽略了!
不仅是苏颂,她猛然惊觉,如今她所交好、所倚重的这些长辈、栋梁,如苏轼、范纯仁……在未来不长的时间里,他们都有可能陆续离她而去。
这个清醒而残酷的认知,让她瞬间慌了神,呼吸一滞。她以为自己改变了哲宗早逝的命运,这个世界已经走向了不同的岔路,可为何……
殊不知,哲宗能够扭转命运,得益于其年轻,强身健体、规避暗算自然效果显著。可她身边的这些文坛巨擘、科学泰斗,大多已青春不再,行至暮年,生命的烛火摇曳不定……
林薇心乱如麻,该怎么办?她知道提高整个时代的医疗卫生水平是根本之道,但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。
她已经在竭尽全力推动医疗卫生事业发展了,医学期刊运作良好,医官们的交流学习日益频繁,整体医疗知识在缓慢提升……可是,远水救不了近火,苏公等不了啊!
马车一到苏府,林薇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去,也顾不得礼仪,径直闯入内室。
苏家的儿孙们正围在病榻前,面带忧戚,见她进来纷纷行礼。林薇胡乱回了个礼,冲到床前,抓住苏老夫人的手,声音发颤:“老夫人,苏公他……怎么样了?”
苏老夫人只是垂泪,哽咽道:“郡主…人年纪大了,就是这样,其实没什么特别的病症,可身子骨…就是撑不住了…”
林薇看向床榻,只见前日还与她谈笑风生、眼神锐利如鹰的老人,此刻面色灰败,双眼紧闭,呼吸微弱而急促,整个人仿佛缩水了一圈,透出一股令人心惊的枯槁之气。
这怎么可能?仅仅是两天之隔!
她的眼泪瞬间涌出,又慌忙用手背擦掉,强自镇定地转向苏颂的长子苏大老爷:“大老爷,大夫怎么说?”
苏大老爷面色沉重:“昨日请了城中几位名医,都说是‘风邪入里,热毒壅肺’,病势凶险。今日一早便递了帖子,请了太医署最擅内科温病、素有‘王一手’之称的王医官前来诊视。”
他叹了口气,“王医官也说是肺痈重证,痰热胶结,邪盛正衰……老人家年高体弱,经此一劫,怕是……”
他见林薇脸色煞白,满是自责,连忙宽慰道:“郡主切勿过于自责,此事与郡主无关。家父年前就时常小恙不断,这几个月反倒是因与郡主探讨学问,精神头足了许多。”
苏老夫人也拉着林薇的手道:“是啊,郡主万莫想左了。人老了,底子就虚了,他能活到这把年纪,已是高寿了…”
林薇哪里听得进去这些话?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不可能!仅仅是年纪大了?两日前他还好好的!这明明是急性的严重肺部感染!
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要炸开,浑身一阵冷一阵热,思维却异常清醒。
这种急症肺炎,在古代缺乏有效抗菌手段的情况下,死亡率极高。但现代医学对此有成熟的治疗方案!也许……也许只有她知道的方法,能有一线生机!
必须冷静!想一想,肺炎,核心是要解决感染。
不管是细菌还是病毒引起,在没有明确病原体的情况下,广谱抗生素是最有效的武器。阿奇霉素、头孢、奥司他韦……她依稀记得几个药名和化学式,可这毫无用处,这年代要化学式有屁用!
青霉素!对,青霉素!她刷到过土法提炼青霉素的视频教程!哪怕有纯度问题和过敏风险,可是现在只有这个能派上用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