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辙的夫人亲自接待了她,引她在偏厅稍坐,温言道:“郡主稍候,夫君与兄长一早便去行宫拜见官家了,想来快回来了。”
林薇这才恍然,不好意思地挠挠头:“是我来得太早了,打扰夫人了。”
苏夫人笑道:“郡主哪里话,正好可与郡主说说话。常听五娘提起郡主,还未曾与郡主好好叙过呢。”
一旁的沈姑姑适时低声提醒林薇:“郡主,曾舍人府上的二儿媳,曾二奶奶,便是苏相公的千金。”
林薇这才想起来他们这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,笑着对苏夫人道:“是了,曾二奶奶人极好,之前帮过我不少忙呢。”
几人正说笑着,外面小厮来报,老爷和大老爷回府了。林薇立刻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襟,心情紧张又期待地望向门口。
只见苏辙与一人并肩而入。苏辙她是常见的,神色一如既往的温雅。而走在他身旁那人……林薇的目光瞬间定格。
那是一位身材干瘦、肤色黢黑的老者,面容饱经风霜,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与奔波劳碌的沧桑。
尽管他此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,眼神依旧明亮豁达,但那眉宇间的疲惫与略显苍老的神态,却无法掩饰。
这与林薇想象中那个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、“鬓微霜,又何妨”的潇洒形象,实在相去甚远。
苏辙笑着引见:“郡主,这便是家兄,苏子瞻。”他顿了顿,带着些许了然的促狭,补充道,“便是您一直念叨的‘坡仙’了。”
苏轼闻言朗声大笑,声若洪钟:“子由,你如今性子倒是活泛不少!”
随即转向林薇,拱手一礼,姿态洒落,“苏轼久仰郡主大名了!从子由信中知晓郡主诸多事迹,神交已久,今日得见,幸甚幸甚!”
林薇张了张嘴,想象过无数次见面时要说的俏皮话、仰慕之词,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在了喉咙里,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。
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,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。
她怔怔地看着苏轼那与想象中截然不同的、带着明显生活磨砺痕迹的面容,看着他虽在笑却难掩疲惫的神态…压抑不住的啜泣泪涌,哭得肩膀剧烈颤抖,几乎喘不上气。
这突如其来的变故,把满屋子的人都吓懵了!
苏夫人手足无措,苏辙脸上的笑容僵住,他想到了林薇在朝堂上的大胆敢言,额,比他兄长还敢说,想到了她平日展现的坚韧与跳脱。
她几次落泪似乎都是因为很可怕的事情,心下不由一沉。
苏轼更是完全愣在当场,他满心好奇与兴味地想见见这位传奇郡主,怎料对方一见自己,竟是这般反应?
沈姑姑、白芷、辛夷也慌了神,苏辙还有经验,她们根本从未见过郡主哭过。
自从相识以来,郡主何时不是肆意畅然、灵巧鲜活的,哪怕被那吕夫人气到,也是生龙活虎的想办法找回场子,哪里哭过。
没有人知道林薇此刻心中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。
她看着眼前这位憔悴苍老、堪受磋磨的苏轼,瞬间想到了自己被囚在端王府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。
不是对艰辛岁月的感同身受,而是不忿心中信仰与理想遭受如此无意义的悲苦。
那时,她就是靠着反复背诵他的诗词,告诉自己“人生如逆旅,我亦是行人”,告诉自己“此心安处是吾乡”,靠着汲取他那份超越时代的豁达与坚韧,才一次次从绝望的边缘把自己拉回来,坚信自己是一个拥有独立人格和受过现代教育的灵魂,而非一个被逼疯的奴仆脑中癔想!
她无数次描摹过他的形象,总觉得他该是个风流倜傥、舒朗开阔的帅大叔,额,帅大爷!见到温文儒雅的苏辙后,更觉得苏轼也该是那般一代文宗的儒雅气度,或许少一分文雅,多一分豪气……
可现实,却如此残酷地展现了生活远不是形而上的,还有更多现实的苟且与仕途的磋磨。
想到历史上他不久后便溘然长逝的结局,想到他一生颠沛流离却始终不改的赤子之心,再联想到自己穿越以来,战战兢兢如履薄冰。
怕自己做得太多改变了历史走向,又怕自己做得还不够多,无法扭转那既定的悲剧命运;
有私心想让自己在意的这些人过得更好,又不得不时刻提醒自己,要以家国天下为重……
连日来的疲惫、巨大的压力、对未来的不确定,以及对偶像深切的心疼与遗憾,种种复杂情绪在这一刻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,被见到苏轼真容的冲击引燃,轰然爆发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