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薇猜得一点没错。

当这浓缩万里江山的沙盘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众人面前时，什么课堂纪律、什么授课内容，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。

她索性也不催促了，任由这些铁血将领们围着沙盘，如痴如醉地沉浸其中。

种师道、种朴叔侄带着种家几人，几乎是扑到了代表永兴军路、鄜延路的区域，手指沿着横山山脉的微缩模型细细摩挲，低声交流着各处隘口的攻防得失。

王赡、王厚叔侄则聚焦在河湟、青唐一带，对着那些新收复之地的山川河谷指指点点，结合之前的征战经历，验证着沙盘的精准。

姚家众人围在环庆路周边，姚雄指着洪德城一带，猛地一拍大腿，声音带着懊恼与恍然：“原来如此！当年在此处被夏贼偷袭得手，便是因不熟悉这条隐秘山沟！若早有此图，何至于……”

“这里！看这里！”另一边，一位禁军将领指着河东路某处关隘，激动地对同僚道，“昔日我等在此布防，总觉得有所疏漏，今日观此沙盘，方知侧翼这片丘陵竟是绝佳的迂回通道！怪不得当年那般吃力！”

教室内议论声、惊叹声、恍然大悟的感慨声此起彼伏。

这沙盘仿佛一把打开他们记忆中尘封战例的钥匙，许多曾经的疑惑、失利、乃至侥幸的成功，都在这一目了然的地形面前，找到了注解。

在一片沸腾的讨论中，老将军姚兕深吸一口气，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绪，大步走到一直静立旁观的林薇面前。

他神色肃穆，双手抱拳，竟是深深一揖。

林薇吓了一跳，连忙侧身避开，伸手虚扶：“姚总管，您这是做什么！您是戍边前辈，功勋卓著，我当不起如此大礼的，快快请起！”

姚兕直起身，第一次如此正式地与林薇对话，感受到她话语中那份对老将发自内心的敬重，绝非虚与委蛇，心中不由再次想起曾布那句“与郡主交好，百利无一害”的评价。

他稳了稳心神，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：“郡主，末将有一事不明，望郡主解惑。”

“姚总管请讲。”

姚兕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向沙盘上那片代表着西夏疆域的区域，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：“这沙盘…如此详尽，山势起伏，河流走向，乃至城池位置…”

“若说我大宋境内，依仗历代勘察、舆图修订，郡主有大智慧尚能制成如此，末将虽觉震撼，尚可理解。可…可西夏兴庆府周边，还有那白马强镇、右厢朝顺等军司要塞，其地形地貌，为何也能…也能如此精准？！”

他心中波澜万丈，这太不可思议了！

大宋与西夏对峙数十年，虽互有胜负，但对西夏境内的地理详情，尤其是其腹心要地的了解，始终如同隔纱望月，模糊不清。

多少次用兵，都因情报不明而功败垂成或付出惨重代价。

可眼前这沙盘，几乎是将西夏的山川险隘赤裸裸地剖开，呈现在他们面前！

这绝非简单斥候探查或零星情报所能企及，这需要对西夏国土有着何等深刻、何等全面的认知才能做到？！

若此图可靠，那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大宋在未来的战场上，将掌握前所未有的地利优势！意味着今后的战局…

他几乎不敢再想下去，心脏因这巨大的可能性而剧烈跳动。

林薇看着姚兕眼中那混合着狂喜、怀疑、渴望与一丝恐惧的复杂情绪，自然明白他未尽之语背后的惊天疑问。

她只是微微一笑，反问道：“姚总管，您久经沙场，对比您所知的前线战况与西夏边境情状，觉得这沙盘所示……准确度如何？”

“就是太准了！准得让末将……让末将不敢置信！”姚兕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。

这种突然之间，仿佛拥有了洞察敌国山川的“天眼”之感，让他这等见惯风浪的老将都感到一阵眩晕般的震撼。

林薇笑而不语，但那平静而自信的眼神，就是无声的确认。

姚兕只觉得心口怦怦跳动，声响如擂鼓，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体验过如此难以压制、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激动情绪了。

哪怕当年在战场上，被西夏主将嵬名多瀚率铁鹞子冲阵，打落手中马刀，命悬一线之时，他也未曾如此心旌摇曳，难以自持。

他下意识地伸出手，紧紧撑在沙盘冰凉的木质边缘上，手背青筋隐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