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,官家已经搬进行宫了。这效率,林薇表示佩服。
林薇垂头丧气地回到范府,一夜无眠,连夜拉着文偃整理所有经手人员、合作书坊、已知买家清单,务求详尽。
第二天,得知此事的哲宗赵煦也是哭笑不得。
他虽年轻,却有武德,对外政策向来强硬,如今宋夏、宋辽关系本就微妙,林薇这无心之失,真的是给他们添了不少乱子。
林薇跪在行宫偏殿内,诚恳认错:“陛下,民女无知,酿成大错。我是对地理知识有些概念,却因不熟悉本朝规制与禁忌,以致…请陛下责罚。”
她接着话锋一转,“但民女此图,大家也都看到了,真的很简陋,并未标注我朝关防细节,反而…可能暴露周边的信息还比较多,额,风险点的话,更多的或许在于引起西夏、辽国的警惕?”
她偷偷观察了一下哲宗的神色,开始小心翼翼地拍马屁:“陛下乃我朝少有之内修政理、外强边防的进取之君,英明果决,有开拓四海之心…此亦太//祖太宗遣为民女来此之缘由。”
她见哲宗面色稍缓,赶紧举例,“我朝并非没有良将!譬如种师道种经略,便是智勇双全之虎将,种家世代忠良,戍守西陲,功勋卓著!还折家将,折可适将军,屡破西夏,战功赫赫,其子折彦质亦是将才,父子二人皆为国之栋梁,英雄了得!可惜…”
她猛地刹住车,差点把“可惜后来被赵佶父子蹉跎了”顺嘴说出来。
赶紧改口,“…可惜民女所知有限,但相信在陛下麾下,良将必得重用,绝不会被埋没!”所以,周边警惕,也不是大问题不是,反正我们本来就要打他们啦~
哲宗闻言,果然神色舒展了许多,颔首道:“国有良臣,猛将如云,文有诸卿运筹帷幄,武有边将奋勇杀敌,我大宋何愁不兴!”
林薇刚松了口气,突然脑子里“叮”一声——折可求!那个后来投降金人、连累折家百年英名的叛徒!这名字一听就是折可适的兄弟啊!折可求是赵构那时候的人,不知道现在出生了没有?
但是这话可不能跟官家说!这年代讲究连坐,一句话可能就让折家完蛋了!还是以后找个机会,私下提醒下折可适或者折彦质比较好一点。
曾布此时出列,他是枢密使,对军事将领自然熟悉,接着话头道:“陛下圣明。我朝确是人才济济,西军之中,除种、折两家外,姚家兄弟亦是善战之将;还有环庆路、秦凤路的诸多将帅,皆是国之栋梁。”
林薇对这些官职、名字大多陌生,哲宗朝相对承平,武将们崭露头角的机会不如后来那么多,加之重文轻武的风气,连枢密院长官都常由文官担任,武将地位确实受限。
她心中不禁感慨:若能一直太平无事,不用将军也罢,可这世道…开疆拓土,难道能靠谈判谈回来吗?有些东西,注定只能在战场上见真章。
哲宗正听得心情舒畅,一转头却见林薇神情忽然有些低落,心里不由“咯噔”一下:不是吧…难道未来…
他连忙追问:“林娘子为何神色郁郁?莫非有何难处或…不详之兆?”
林薇一愣,知他误会,赶紧摆手:“没有没有!没什么不好的事。陛下雄才大略,大宋文治武功、经济繁荣、百姓安乐。因此民女所知的名将,多是后来赵佶父子治下,动荡年代涌现出来的,如今他们大多还是小孩子甚至尚未出生呢。”
她突然卡住!不对!有一个人!宗泽!宗留守!
想起宗泽,她脑海中闪现看过的影视剪辑——白发苍苍的老将军在病榻上高呼三声“过河、”而后含恨离世…
悲怆与敬意瞬间淹没了她,眼泪毫无征兆地滚滚落下。
满堂朱紫吓坏了简直!她上次这样无声落泪,还是提及那场不忍卒听的华夏浩劫…
哲宗及众臣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林薇慌忙擦泪,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,喉咙却哽咽沙哑:“没、没有…不是坏事…我只是想到一个人…宗泽,宗留守。他是本朝进士,本是文官出身,最后却以武将之身名垂青史…他…他真是个极好极好的人,了不起的大英雄…”
“那个时候,他年纪已经很大了,本非武人,身体不算强健,或许只是个清瘦甚至有些佝偻的老者。金兵南下,山河破碎,大家都南逃了,东京汴梁成了敌占区…他没有援兵,没有粮草,没有像样的军队…就靠着满腔忠义和赤诚热血,在敌后整合散兵游勇、民间义军,硬生生扛起了守卫东京的重任…”
“他日夜操劳,忧愤成疾…临死之前,只连呼三声‘过河!’…却……”林薇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,她是个感性的人,哪怕一再提醒自己不要上头,可是宗泽的事迹,如何能让人不动容呢。
殿内一片寂静。即便是章惇、曾布等见惯风浪的权臣,也对这般忠义壮烈之士心生敬佩。
哲宗也是,眼眶微微泛红。他沉声问:“既是当下之人,现在何处任何职?”
林薇抽泣着回答:“他…他此时应该还是个地方小官吧?他为人太过刚正耿直,不懂…嗯…不太精通官场之道,属于大器晚成。或许,若非后来国难当头,恐怕也就默默无闻了。”
章惇闻言,眉头紧锁:“岂能因性情刚直便埋没此等大才!他既能在绝境中调动后方势力,统合人力,必有其过人智慧与魄力,绝非仅凭忠义便可成事!”
他转身问吏部考功司郎中:“吏部档册中,可有此人考绩记录?”
吏部官员出列回禀:“回陛下,回相公,确有其人。宗泽,宗汝霖,现任大名府馆陶县尉,历年考绩皆在中上以上,风评颇佳,尤以实干著称。”
哲宗点头:“好!令大名府路监司即刻呈送其详细考评政绩上来。若果真才堪大用,速速擢升调回京师!”
林薇默默兴奋,她有机会见到宗泽啊!太好了!她真心希望能稍微改变他悲壮的结局。
她又想起折家的事,决心也要避免折可求未来的叛变连累满门忠烈,这些人都应该寿终正寝,善始善终。
思绪转动间,她忽然有了个将功补过的想法,于是对哲宗道:“陛下,民女自知闯祸,愿尽力弥补。民女于地理确实有些心得,虽不及当世大家精专,但因后世学科细分,所以我对于地形地貌、山川走向、气候水文乃至…嗯…周边区域的大致情况,均有些基础认知。”
“陛下既有宏图大志,或可安排民女为兵部、枢密院相关职方人员,乃至边路重要军州的主将、幕僚们,讲解一番?或许能提供些许不同的视角?尤其对于北方辽境,以及更东北的女真诸部…嗯,关于他们老家的情况,我或许大概…也知道一点?”
她本意是借此机会,或许能见到折家将领,私下提醒他们注意折可求,却完全没意识到,她这“将功补过”的提议,轻轻松松,又在满是惊魂未定的朝堂大佬们中间,投下了一颗威力更甚的巨雷。